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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親說,那天他二哥剛回來,就被抓走了,這一走,就沒了消息。二嫂還在家里,為了肚子里的孩子不敢多奔走,也怕被抓進里頭,那想保住孩子也難。
宋金像當年為父親四處奔走那樣,又一次到處托人打聽情況。
過了五天,二哥有消息了。
冰冷的消息,冰冷的人,被直接送了回來。
宋家人哭了,二嫂一滴淚沒流,只是抓著丈夫冰冷的手,怔怔看著。
十月懷胎,孩子呱呱墜地,還是宋母去接的生。孩子出生的時候,二嫂也沒有看他,只是說:“吵得慌,抱去別的屋吧,我想睡一會。”
宋母抱著孩子去了隔壁屋,剛沒一會,就聽見“砰”地一聲,她心頭一揪,從窗戶玻璃往外看,就看見地上躺著一個人,身上還穿著因痛苦生產而被汗水浸透的衣服。
……………
宋家的親戚知道宋家抱了個剛出生的孩子養,紛紛跑過來勸阻,大意是他們的日子已經很困難,再養個孩子太艱難了。
宋母一直沒吭聲,等親戚說完了,她才說:“還是得養著的,不然交給誰?交給誰也不放心不是?”
“交給誰都好啊,你年紀大了,阿金又沒結婚,現在年紀也不算小了吧?家里有個孩子怎么結婚?好姑娘不愿意嫁的。”
這也是宋母擔心的,但要她放棄這個孩子,她做不到。才這么小就沒了爸媽,她怎么能忍心再把他送走。
親戚見勸不動她,又轉去勸宋金。
宋金許久才說:“我知道你們是為了我好,但是我也不支持送走孩子。”
一人說:“可孩子要怎么養?你爸不在家四年了,你媽還生個孩子?要被笑話死的。”
宋金說:“那就當做是我的兒子養,我把他當親兒子養。”
眾親戚一愣,替他急了:“阿金啊,你要想清楚,就算那些姑娘知道兒子不是你親生的,但是帶個拖油瓶在身邊,沒人肯嫁的,你家的成分不好,本來娶媳婦就難,再添上這事,你就別想結婚了。”
宋金搖搖頭,再一次說:“我要養他。”
眾人面面相覷,最后嘆了一口氣,由著他去了。
宋母抱著還在酣睡的嬰兒,喃喃說:““你二嫂在他出生的時候,都沒看他。我以為她是累了,但現在媽想明白了,她是不敢看他,她怕一看他,就舍不得孩子了。她心里過不去那個坎,一直念著你二哥。她的眼淚啊,早就化成心里的血水了。”
宋金還不會抱孩子,不敢輕易抱他,只是俯身看他,睡得可真甜。他笑笑說:“媽,我會養好他的,不會讓二哥二嫂擔心。”
宋金說到做到,每天早上起來熬米湯再去上工。中午跑回來帶他一會又回去,傍晚一放工就回來,給他洗澡喂飯,帶著睡。
雖然辛苦,但他從來沒有動過要把孩子扔掉送走的念頭。
只是他瘦得厲害,畢竟多了一張嘴吃飯,又要起夜,不過母親沒瘦就好,瘦的是他,沒事。
日復一日,宋書豪漸漸長大了。
局勢似乎有好轉,父親也從牢里出來了。
進去時,宋父頭發濃密又黑,重見天日,已經兩鬢斑白。宋金抱著宋書豪去接他,宋父剛露面,宋書豪就喊:“爺爺。”
在信中得知一切的宋父看著這可愛天真的孩子,忍了多年的淚,在這一刻坍塌。
他們一家終于團聚了,往后他再也不想跟他們分別。
一晃,動亂的年代過去了,又迎來了一個新的時代。
每日看報,耳聽八方的宋金隱約嗅到了新時代的劇烈變化,比起刻板的北方來,南方似乎充滿朝氣,宋金看到了春天的萌芽。
這晚吃完飯,他說:“爸,媽,我想去南方。”
宋父問:“去南方做什么?”
宋金略一頓,才說:“經商,賺錢。”
“你、你說什么?”宋父訝然看著兒子,再一次問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?”
“我知道,爸,我知道自己在說什么。”沉思許久的宋金抬頭看著他年紀尚輕,卻已白發斑駁的父親,心中頓時涌起愧疚,然而還是堅定地說,“我要南下經商。”
“我不許!!!”飽受“資本”二字摧殘的宋父顫聲說,“你做什么都可以,你要去務農都行,你就算是去撿破爛我都不攔你,可是唯獨跟錢有關的事,我不許你做……”
“爸,我知道您的顧慮和擔心,可是時代不同了,我相信以前的那種事再也不會發生。”宋金相信自己的眼光,人無遠慮不謀,但他眼里所看見的,是一種全新的局面。
他相信自己的判斷。
“我不許!!!”宋父再一次咆哮,已然沒有了年輕時的風度翩翩,歷經了牢獄之災的他只有一個念頭,讓家人遠離那些危險的東西。
未來的事情誰也不知曉,他不能讓心高氣傲的兒子經歷這些事。
宋金不想嚇到母親和孩子,讓母親帶書豪去樓下院子玩。
“不行……不行……”宋父低聲念著,用盡了全部的力氣。
“爸,我們家已經七零八落了,奶奶的病也需要錢治,媽和您的身體也不好,我們家需要錢。”宋金堅定地說,“我決定了,我要去南方,誰也不能阻攔我。”
“你——”宋父有一千句話要罵,一萬句要勸阻,然而兒子眼底的堅定眼神卻將他擊敗了。
一瞬擊敗,不是兒子太堅定,而是他已經不是當年能舌戰群雄的教授了。
如今的他,畏首畏尾,哪怕是去買兩根蔥,別人多拿兩根,他都害怕這是不是一個考驗他的陷阱。
時代有沒有在進步他不知道,他只知道自己已經落后時代太多。
兒子是正確的嗎?他不知道,也不想去猜,沒有那個精力了,也沒有那個激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