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執失在西契是貴族姓氏,據沈棠寧翻書了解,當今西契默答可汗最寵愛的察蘭汗妃便出身于這個家族。
察蘭汗妃有一名養子,此人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,也是默答身邊最為器重的養子。
“樞密院副使,天威將軍,執失伯都,這是你的名字?”
“是,”伯都坦然承認道:“現在你若想殺我,隨時都可以?!?
沈棠寧靜靜看著他。
“不,你知道我不會殺你,如果要殺你,當初我便不會救你,伯都將軍,你救過我,我也救了你,我們兩個人便當是兩不相欠了,明日你若傷勢好些了就離開吧,如果被錦衣衛或阿瞻的隨從發現,那時我也救不了你?!?
話說到最后已然有了幾分冷淡,不復前兩日的溫柔熱絡。
伯都默然片刻,低聲嘆道:“抱歉沈夫人,是我給你添麻煩了,今晚我便會離開。其實你從一開始就不該救我,你的夫君,最是厭惡契人!”
“這是我的事情,與他無關?!?
沈棠寧說至此處,忽冷笑了一聲,說道:“想來你大概不知,我的爹爹,也是死在你們契人的手中!多年來你們契人屢次騷擾我大周邊境,無惡不作,今上北伐時也只是將你們趕回烏爾遜河以北,這次我朝宗張叛亂,惹得哀鴻遍野、生靈涂炭,也是因為有你們契人在其中助紂為虐!”
“不只是阿瞻,倘若你們踏足我們大周的疆域,便不會有人歡迎你們!”
伯都聽聞她的父親竟也是死于契人手中,一時心神巨震。
但沈棠寧接下來的這番話卻又令他驟然挺起了腰背,直視著沈棠寧道:“沈夫人,我早就說過,我雖然為汗妃所救,得她眷顧方有今日,但我永遠不會忘記我身上流著的是周人的血脈,我這一生都未曾殺害過一個周人,生為周人,死為周鬼,雖九死其猶未悔!”
“那你為何要幫著宗張挑起中原的戰火?”沈棠寧反問。
“不,恰恰相反,我這次來周朝,是為了平息兩國多年來的戰火?!?
見沈棠寧面露疑惑,伯都索性不再隱瞞,將他這次來山東的目的悉數告知,包括西契朝堂勢力中敵對的兩派矛頭,以及自己與察蘭汗妃多年來的夙愿。
察蘭汗妃雖為默答寵妃,出身貴族執失部,然她的生母卻是一名溫柔似水的周人女子。
因此她得以自幼學習中原禮儀文化,耳濡目染,對地廣物博,包容開放的中原充滿了向往與喜愛。
丞相土勒多次攛掇默答侵犯周朝邊境,也是察蘭汗妃一力阻止,在察蘭汗妃眼中,唯有兩國和平往來才能令百姓們安居樂業,契國得以發展強大。
而窮兵黷武、一輩子執著于統治的權威,采取掠奪方式獲得的財富權利,同樣也會被人以相同的方式掠奪而去,重蹈契國老祖宗的覆轍。
“耿介得道,猖披窘步。消止兵戈,一統東西兩契才是我與汗妃多年來的夙愿,至于周朝綿延的戰火,絕非我與汗妃本意,實屬無力阻止的無奈之舉?!?
更不幸的是,伯都與蒙真的談判破裂了。
蒙真早已被土勒收買,成為了土勒在周朝的眼線,這次山東之行根本就是一場鴻門宴,若非伯都警惕及時發現,如今便成了蒙真的刀下亡魂。
他受此重傷,倉皇而逃,與屬下失散,也全是拜蒙真所賜。
“你能夠保證,你們的大汗與汗妃是真心愿意與朝廷和談嗎?”沈棠寧問道。
伯都亦正色道:“我不敢保證,但我與汗妃會盡力去說服大汗。土勒把握朝政多年,大汗對土勒僭越傲慢之舉早就心生不滿,只是苦于羽翼不夠豐滿,不得不違心聽命之,倘若無十足把握便倉促起事,不過是以卵擊石。何況你夫君在位時深恨契人,大汗才不得助宗縉起事?!?
“如若有人能在其中斡旋,襄助兩國和談,除去貴國丞相土勒,將軍能否保證不再侵犯我大周邊疆?”
沈棠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伯都。
“我不敢說,但在我有生之年,必會說服汗王,對周朝邊境秋毫無犯,且作為回報,我們西契愿意發兵助貴朝平叛?!?
伯都何等聰明,不用想便能猜到沈棠寧口中的這位“襄助兩國和談”之人是誰,苦笑嘆息道:“沈夫人,你的好意我心領了,只縱你有三寸不爛之舌,是謝將軍的結發妻子,恐怕也不能夠扭轉他的心意,我族與你的夫君有殺母之仇,他絕不會幫我,甚至可能為你招致禍患,我請求你不要開口求他!”
“殺母之仇,你這是何意?我的婆母,分明是急病去的。”
沈棠寧一驚。
謝瞻的生母,不是在瑯琊探親之時發了急病去的嗎,怎的就成了死在契人的手中?
伯都說道:“你們周人最重女子名節,你不清楚其中原委,想來并不稀奇,當年山東河北契人降將聯合叛亂,接連攻下濟寧青州數座城池,王夫人回家探親時不幸罹難,被契人追捕,不得已跳了黃河,尸骨無存。”
“謝家封鎖消息,只說王夫人急病而去,實際你的夫君一直知曉他生母的死因,這些年來才對契人視若仇寇。”
原來如此……
沈棠寧腦海中不由浮現出謝瞻的臉龐。
緊接著,便是對他的心疼,對王夫人的惋惜。
想來王夫人香消玉殞之時,不過二十五六,花朵一般的年紀,難怪認識謝瞻至今,他如此仇視契人,而整個鎮國公府上下亦對王夫人的死諱莫如深。
伯都虛弱地靠在大迎枕上,一雙琥珀色的眼眸中卻滿是懇切擔憂。
沈棠寧心中忽一動。
不知為何,打從第一眼見到伯都開始,她便情不自禁與伯都心生親近之意。
三天前救他,并非完全是因為先前他的救命之恩,而是見他渾身傷痕累累之時,心里竟難以自抑地涌出酸楚憐惜之情,仿佛感同身受。
沈棠寧默然片刻,出聲說道:“伯都將軍,這話你便是看輕了他,你放心,我了解阿瞻的為人,更知道該如何說服他。既然你與察蘭汗妃已是窮途末路,不如便聽我一言一試,明日我便北去隴西,幫你說服他,但你答應我的事情,我也希望你能說到做到!”
翌日沈棠寧醒來,撩開紗帳,果然床上伯都的身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長忠聽說沈棠寧要去隴西,唬了一跳,苦口婆心地阻攔。
“夫人,去隴西的那條路可不是咱們回京都的路,這一路尚有叛軍殘余,地界不太平,您何必要非要冒險,有世子幫您找沈家兄長,您還有什么不放心的……”
沈棠寧蹙眉,“我哥哥在隴西?”
“不是隴西,是在契國,世子沒告訴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