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晌后沈棠寧抱著沈弘謙給的兩只兔子回了鎮國公府。
錦書小時候在鄉下長大,說這兩只兔子看著有七八個月了,是家兔不是野兔,好喂養,從廚房要來水和一些細蘿卜、青菜葉子,把兩只只有巴掌大一些的小兔從籠子里放出來。
小兔皮毛柔軟,摸著手感很好,吃飯的時候縮成小小一團,“嘎吱嘎吱”咬著韶音遞過去的干菜葉子,把兩個大丫鬟稀罕得幾乎一下午都沒離屋。
沈棠寧給兩只小兔分明起了名字,公的那只是灰兔,就叫做小灰,雌的那只是白兔,喚作綿綿。
她剛進門時王氏便免了她的晨昏定省,讓她每日安心在尋春小榭養胎,但沈棠寧依舊每日風雨無阻地去如意館給王氏請安。
除了每天必須的晨昏定省,閑暇時就逗弄兩只小兔,天氣晴朗的時候在廊下的美人靠上鋪幾塊氈毯坐著繡帕子、曬太陽,錦書和韶音會把小灰和綿綿從籠子里放出來,引著它們在院子里撒歡玩兒。
“姑娘,綿綿不見了!”
沈棠寧近來憊懶覺多,倚在美人靠上瞇了沒一會兒的功夫,錦書忽然湊過來在她耳邊低語了一句。
“姑娘,他倆原本是成雙成對兒的,若是其中一只死了,這一只剩下的小灰只怕也難活!都怪我,都怪我沒看好他倆!”韶音懊喪地道。
平日里一向是韶音照顧小灰和綿綿,適才她在院子里外翻了個遍都沒看見綿綿的影子。
好不容易養了這兩只兔子,每日看著逗趣兒,姑娘心情才好了許多,再說,綿綿和小灰雖是兔子,性子卻極乖巧懂事,抱過來之后就沒挑過食,好養活極了,養久了難免有了感情,眼下綿綿丟了,韶音很是自責,眼淚都快急了出來。
沈棠寧替她擦拭眼淚,“先別哭,我曉得你不是有意的,許是綿綿貪玩跑出去了也不準,咱們出去找找吧。”
錦書和韶音給沈棠寧披上厚實的披風,主仆三人出了院子。
冬日草木凋零,鎮國公府里卻常年栽種著琪花瑤草,沿著尋春小榭一路向西,夾道兩側的墻壁下栽滿了挺拔翠綠的常青樹,一直延伸到盡頭處的梅林之外。
以往沈棠寧不常出門,在鎮國公府里她向西走過最遠的地方大約便是梅林。
此時梅林中幽靜無聲,臘梅花正是含苞待放,也有些零散已開,香氣沁人心脾,為謝嘉妤制作的梅萼衣香就是在此間的梅林中所得。
在梅林中走了有一盞茶的功夫,沒有找到綿綿的蹤跡,沈棠寧實在累了,便由二婢扶著做到北側粉墻下一塊太湖石上歇了會兒,俄而忽聞水聲潺潺,風聲簌簌,似乎還夾雜著男人爽朗的笑語聲。
再往前走就是一片郁郁蔥蔥的松林。
錦書好奇地向前走去,隔著松林遠遠向對側眺望。
只見不遠處地勢先低后高,呈現一個盆地的形狀,一條并未冰封的雪溪蜿蜒穿過松林間隙,其中樹影幢幢,栽種甚密,隔絕了松林內外的聲響,而對面南側盡頭處則堆著數十個草垛,中間七八個圍成半弧形的箭靶,嚴寒的冬日里幾人竟赤裸著上半身圍在一處比賽射箭。
謝家子弟芝蘭玉樹,個個生得俊美無儔,大家平日里風度翩翩,站在一處有如玉山上行,光彩照人,脫了衣服更顯蜂腰猿臂,渾身的肌肉勁瘦有力,陽光照耀在他們大汗淋漓的后背上,小麥色的肌膚青筋畢露,竟叫人不敢直視。
錦書只看了一眼便慌忙紅著臉扭頭跑了。
對面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,不知有人說起了什么,當中一人哈哈大笑道:“……二哥娶了這京都第一美人,都說最難消受美人恩,我看也不盡然,二哥分明和成婚前一樣,想什么時候回家就什么時候回家,隨心所欲,哪里像我們,比那未成婚的時候還要逍遙!”
謝四郎邊說,邊朝著謝瞻擠眉弄眼。
通常男人們圍在一處,不是談論朝堂政治就是對女人評頭論足,話題貧瘠得很。
提起美人,大家一個個可都不累了,瞪起眼睛來。
在場的幾個謝氏子弟中,除了謝睿年紀到了還沒來得及說親事,其余幾位爺不是有了未婚妻便是英年早婚。
謝瞻常年在外征戰,常令瑤又是明年才到及笄的年歲,孝懿皇后在世時便發話,比謝瞻年紀小的兄弟們不必等他,到了適婚的年紀可挑選符合心意的女子成婚。
即使沒成婚,大家族的子弟婚前房里養個把通房也不是什么稀奇事,偏謝瞻常年不在家,房里連個近身伺候的丫鬟都沒有,謝四郎忍不住湊過來問道:“都說二嫂生得國色天香,我看二哥卻從沒放在心上過,莫非二哥喜歡的是那等烈性膽大的美人,對二嫂這樣溫柔端莊的大家閨秀不感興趣?”
謝四郎擔心觸及兄長心事,沒敢說出常令瑤的名字,謝瞻從小性子就沉悶冷淡,提到女人的事情更是不耐煩,而永宜縣主常令瑤天性活潑,最愛跟在他身后嘰嘰喳喳,什么帕子香囊塞進謝瞻手里就不肯再收回去。
哪怕謝瞻對她并不熱絡,下一次她依舊又會湊到他的跟前來,像個小尾巴一樣甩不掉,這也是孝懿皇后看中常令瑤的原因之一。
謝四郎這意思,沈棠寧雖然長得漂亮,性格溫柔,卻是個無趣寡淡的木頭美人,所以謝瞻才會對她不屑一顧,其實他喜歡風騷嬌俏的!
眾人都伸長脖子等著謝瞻的回應,畢竟這位京都第一美人先前他們也只是多聞其名少見其人,心癢難耐,好奇極了。
謝瞻淡淡地道:“沈氏,她不算是個美人。”
“叮”的一聲,謝睿手中的箭射偏了,歪著插進箭靶子虎相的嘴巴上。
謝三郎不明所以,拍著謝睿的肩膀道:“七弟,你這射藝可要再精進精進了,怎么比上次射得還要偏!”
在一眾兄長們的調笑聲中,謝睿羞恥地抬眼,正對上謝瞻那雙幽黑的鳳目,謝瞻自然也在看著他笑,只是他的唇畔卻噙著絲仿若挑釁般的笑。
謝三郎叫道:“二哥,到你了,你快示范給七弟看看,就算射不中靶心,這箭也不能射歪啊!”
謝三郎話音剛落,謝四郎突然一個箭步跳過來,似乎有些激動,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道:“哎,你們看那邊,誰來了,是不是不是二嫂和她的丫鬟們?”
謝睿渾身一下子就緊繃了起來。
她、她怎么來了?
幾人聞言都朝著左手邊望去。
小校場地勢高,向下看去時對側的景象便叫幾人盡收眼底,梅林和松林之間佇立著一片姿態各異的太湖石,一個身穿豆綠色繡花鑲領對襟比甲的女子歇在一塊太湖石上,中間站著兩個小丫鬟在說話。
謝三郎疑惑道:“好像還真是她,你這廝!怎的光靠一個背影認出的是二嫂?”
謝四郎嘿嘿地笑,沒說話。
沈棠寧烏發如云,一身雪白肌膚,謝府中和她一樣白凈的女子不少,但是像她這樣既有一頭烏黑油亮的長發,又白得欺霜賽雪的女子卻并不多見。
謝四郎眼珠子一轉,故意大聲催促謝瞻道:“二哥,想是你箭術超群,百發百中,二嫂都來親自看你射箭了,你趕緊射一個給嫂嫂瞧瞧,叫她知道你的厲害,那什么忠毅侯蕭仲昀算個什么東西,哪里及得上我兄長風姿超群!”
旁邊的謝五郎就哈哈大笑起來,對謝四郎說道:“瞧四哥你這話說的,二哥百發百中,二嫂早就親身體會過了,七弟你說是也不是啊?”
倘若謝瞻敬愛沈棠寧,謝四郎和謝五郎肯定不敢當著他的面開這種玩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