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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林掛斷電話,攥著手機低頭沉默了一會,抬眼看向了任安,黑亮眼睛里的眼神很復雜,欲言又止地微微張開嘴唇,似乎又放棄什么似的,嘆口氣避開任安的目光,再次低下了頭。
任安雖然滿肚子疑問,不過涵養良好地什么都沒主動問,重新拿過來藥袋子,開始給小販換藥。
一陣沉默之后,任安突然聽見小販開口說著:“哥,您說我賬對不上,其實都能對上。擺攤賣麻辣燙,不用付房租,也不用給開工錢,成本也不高,有時候幾毛錢的菜,我能串出二三十串,這幾年其實掙了不少,可是都有用處。”
小販抬眼看了看任安,任安沒打斷他,安靜地繼續處理著傷口,小販遲疑了一會,繼續說著:“給我打電話的,是韓東哥。我小時候沒有家人,就是在垃圾桶旁邊撿垃圾吃的流浪小孩,韓東媽媽見我可憐,把我領回家里去。阿姨自己帶著韓東,是單親媽媽,生活挺難的,還分我一口飯。”
“我上到高中的時候,阿姨生病,家里沒了收入,我就不再念書了,打工掙醫藥費。韓東哥從小成績好,考上了好學校,韓東哥拿到通知書沒幾天,阿姨就走了。我跟韓東哥一起離開老家,在這邊打工掙點錢。”
“韓東哥念書好,以后會掙大錢,有大出息,他跟幾個朋友要創業,從我這里拿點錢,其實我也幫不上他多大忙,他需要幫忙,我能盡力,都盡力。哥,做人得知恩圖報是不是,要不是阿姨當初把我領回家,給我口飯吃,給我件衣服穿,我現在可能還在垃圾桶邊撿垃圾吃,說不定也早就得病死翹翹了。”
任安的手頓住,小販三言兩語說完了自己二十來年的經歷,輕描淡寫的,任安卻聽得心里揪得慌,問著:“韓東媽媽的醫藥費,韓東的學費生活費還有創業費,都是你一個人負擔的?”
小販點點頭,說著:“嗯,所以我錢沒亂花,人情比錢重要,錢花完了能重新掙,人……我現在特別后悔阿姨在世的時候,沒能給她更好的生活條件,哥,真的,特別后悔,要是那時候錢再多賺一點,帶著阿姨來大城市看好醫生,說不定,她不會走那么早。”
任安用繃帶把小販的傷口穩穩妥妥貼好,瞧著小販破了好幾個窟窿的內褲,知道他平日肯定是對自己苛刻到了極點,省下的錢,攢下的錢,全都還了一份恩情。任安問著:“你借給他五萬,估計沒錢租店面了,準備怎么辦?”
小販笑著撓撓頭,說著:“我沒事,再重新攢攢吧。”他臉上帶著笑,可眼圈還是有點紅,吸了吸鼻子轉移話題,問著:“哥,你是干什么的?”
任安挨著小販坐到硬邦邦的床板上,說著:“在讀研,明年畢業。”
小販眼睛亮起來,說著:“哥,你跟韓東哥一樣啊,他也是研二。哥,你們研究生上課怎么上啊,研究什么啊?”
任安瞧著他的小樣,有點想摸把小販的后腦勺,像安慰外公家大金毛似的。任安忍住了手,說著:“要不,帶你去蹭一次課?”
小販眼睛更亮,興奮問著:“哥,你帶我去上課嗎?是去教室嗎?萬一被趕出來怎么辦?”
任安笑道:“不會,老師不管那么多。”
程林心底里對大學校園相當向往,問題一個接一個,從圖書管理到底有多少書,到校園里情侶愛去哪片小樹林,任安好脾氣地坐在幾平米潮濕小屋里的硬板床上,給小販一一回答,他講得幽默,惹得小販不時開懷大笑,笑起來眼睛都彎彎的,更亮更黑了。
程林對任安一點戒心都沒有,把任安當成認識了好久的朋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