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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杜秋,你這人就是個騙子。”他拍著手哈哈大笑道:“你真夠不要臉的,不過不要臉是個好習慣。能活久一點。”
錢忠恕習慣性地點了一支煙,頓了頓,又道:“對了,再給我一張名片,上次那張我拿來當煙灰缸了。”
東山資本的輿論攻勢已經起來了。
主流媒體不方便參與,所以下場的都是網絡媒體。七八家打頭陣,另有二十多家跟進。真話假話摻合著說,而且用的都是指代,只說是某某方便面巨頭吉祥公司最近很熱鬧。有說供應商的事其實是夏文卿背黑鍋,杜秋拿一套海邊豪宅當條件。也有說這是福順的內斗擺到明面上。
另外有一些路邊消息,暗示夏文卿其實是杜守拙私生子,只是對外稱為侄子。還給出具體時間線,說夏文卿從入職到落馬,短短半年就連升幾級。不是有心偏袒,實在說不過去。
前幾條消息不必多管,麻煩的是最后一條,雖然具體細節有出入,但從時間線看,肯定是親近熟人爆的料。
杜秋叫來姜憶問意見,也沒明說,只是道:“這類事情你準備怎么處理?”
姜憶道:“和公司有關的消息發一個公告就好,主要是涉及私生活的,澄清也不合適,只會讓事情越傳越兇,尤其沒有指名道姓。這樣只會讓事情傳播得更廣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壓消息?”姜憶點頭,杜秋也認命一般道:“你直說吧,要花多少錢?”
怕此地無銀三百兩,所有涉及福順的負面消息,無論真假,都花錢強壓下去了。杜秋另外讓王秘書去接洽私生子那條消息的發布方,調查來源。雖然還沒有證據,但她隱約能猜到是誰做的。
這筆帳要算,她是不管不顧全算在夏文卿頭上的。一閑下來就聯系律師。前段時間只要是夏文卿簽過字的東西,杜秋都收集起來給律師,看能不能從中挑些過錯。下個月夏文卿的案子就開庭了,上次說最多能判二十五年,她是要多多益善。
律師道:“判多久要看當事人的態度,如果是拒不認罪,法院會從重處理。還是就是金額補償,如果當事人能給錢補償,并且與貴公司和解,可以輕判。反之就重判。不過最重也就三十年。”
杜秋道:“那就以三十年為目標。”
掛斷電話,又有事要她決斷。原本下午有個會要開,結果兩個部門領導出差,一個飛機晚點趕不回來,要不要把會議延期。
她正猶豫著,又有手機短信了,開頭就是‘夏文卿先生,您好’。著實把她嚇了一跳,生怕夏文卿還留有后手,定睛一看,原來是劇院的通知短信。今天下午要開演《群鬼》,提醒她別忘記,想來是他訂票時留的是她的手機。
她在辦公室里愣了一會神,再去看公文,徹底集中不了精神。嘆了一口氣,還是說會議延期,又打電話給小謝,開車去送她去劇院,心里給自己的解釋是錢都花了,別浪費。
夏文卿買的是一檔票,這個區域視野最好,幾乎不會有人缺席,一排只有她旁邊空了一個位子。興許是劇院的冷氣太足,她裸露在外的手臂上起一層層雞皮,頭又隱隱作痛,好像誰在扯她的頭發。
劇是新排的,但故事終究老套,都演過多少遍了,演員一概不認識,可臺詞已經能背了。荒唐的父親,隱忍的母親,錯亂相識的兄妹。一代代的老人死去了,留下的規矩卻又把年輕人催老了。
女演員捧著胸口,演痛心疾首道:“我幾乎覺得咱們都是鬼,曼德牧師。不但咱們從祖宗手里承受下來的東西在咱們身上又出現,并且各式各樣陳舊腐朽的思想和信仰也在咱們心里作怪。那些老東西早已經失去了力量,可是還是死纏著咱們不放手。”
男演員登場,演兒子歐士華,戲服是墨綠色的。杜秋眼前一恍惚,無端想起了夏文卿。眨眨眼,面頰上一熱,竟然落淚了。還好劇院里是蒙頭蒙臉的一片黑,沒人看到她哭。
該用什么樣的口吻回憶他?是跟隨在身后的表弟,是血里也淌著罪的弟弟,或者只是一個為了報復而歸來的外人。
是不是也曾有片刻的慶幸?如果他不是私生子,她就未必能當名正言順的繼承人。
嫉妒嗎?一次次幻想,一次次破滅,父親終究更愛的是他。
出了劇場,杜秋跟著散場的人潮,漫無目的走了一段路。這種時候回公司也沒意義了,回家則又是慪氣。姨母還是持之以恒等著,好話歹話都說了,也不肯走。葉春彥則還是那冷若冰霜的樣子。
她哪里也不想去,索性買了個冰激凌甜筒,坐在長椅上獨自吃。才吃到一半,公司里的電話又來。出了緊急事件,外地的一個園區有五名骨干集體辭職,廠房里又在鬧事,連食堂都不愿意煮飯了。
生怕是東山資本找人去挑事,她立刻讓秘書訂機票,準備親自飛去一趟。現在出發,甚至來得及明天早上開晨會。
打電話回家讓保姆收拾行李時,她知道葉春彥在旁邊聽,故意道:“讓他別等我。一個人自在點,該吃什么吃什么,該做什么做什么。”
她暗暗松了一口氣,好像有個正當理由可以不回家了。她以前聽說不少下屬為了不回家,故意申請加班,沒想到自己也落得這種下場。
葉春彥掛斷電話,悵然若失,杜秋不回家,菜就煮多了。他斷斷續續發燒了三天,但無人發現。湯君和杜秋是他刻意隱瞞的,剩下的幫傭則太畏懼他。原先的一批人早在夏文卿的事后被換,新雇的這些對他們都不熟,只覺得葉春彥是軟飯硬吃第一人,每天就和杜秋甩臉。
至于姨媽,他是懷疑她把這里當景點打卡了。每天風雨無阻著過來,杜秋罵也罵過,她依舊面帶微笑著過來問好道別。
葉春彥對她也頭疼,道:“杜秋不回來,你可以走了。”
“我是來找你的。我有話想對你說。”帶她去房間里說話,她一臉誠懇道: “杜秋這樣子,我很擔心她。文卿的事不提,可她把她妹妹都趕走了。我想請你多勸勸她,再多的恨也要放下吧,放老杜出來吧。主說伸冤在我,我必報應。這便不是人應該做的事。”
“你都給她生個弟弟了,還說讓她放下。放下什么?你的主能把夏文卿塞回去。”葉春彥斜靠在椅子上,斜她一眼,道:“你信教,杜秋又沒信,你讓她原諒什么啊?”
“那你就讓她恨我吧。不要恨別人,那些是她真正的家人。”
葉春彥冷笑道:“你還沒這種資格。她真正怨恨的是她自己。從小到大,她是有許多無能為力的時候,她都覺得是屈辱,根本放不下。”
“那你就更要勸她了。要讓她知道人生不是這樣灰暗無光的。你是時刻有愛和希望的人,總會陪伴在她身邊。”
“別給我戴高帽。我不想管這些破事。你們全家都是臭傻逼,自己折騰自己去。我要走了。”
“你不會走的,要走早就能走了。你就像是我的先生,你們是好人,再難受也有很多放不下的事情。”
“我是好人就活該被你們折騰!啊?” 葉春彥猛地站起來,緊接著又扶著頭要倒。姨母連忙追問他怎么了。他道:“我在發燒,偏頭痛。”
他拍下來一只水杯,碎在地上。姨母怔了怔,跪在地上慢慢把碎片撿起又包好放進包里。 她怕碎片丟進垃圾桶里,割傷拾荒者的手。
葉春彥無奈,她實在不是個聰明人,以至于她的惡和善都是懵懂的。因為對行為的后果毫無預料,又格外堅持,而顯出一種蠢鈍的無辜。都說外甥女像姨媽。也對,她至今臉上都有和杜時青相似的天真。
他道:“算了,就當我有病。聽我說,杜守拙那邊不要緊,老頭子的病不嚴重,而且手續交接都沒做完。如果他死了,按遺囑分遺產,對杜秋不利。真正危險的是夏文卿。律師說他的案子怎么判?”
“律師說還是比較樂觀的,只要不認罪,盡量補償金額,還是能輕判的。他說訴方證據不足,頂多證據他監管不力。”
“那說明律師有問題。這么大的案子,杜秋怎么可能放過他。”他找了塊冷毛巾搭在額頭上,嘆道:“我算是知道夏文卿的腦子是遺傳誰了。”
“那該怎么辦?”
“什么怎么辦?又不是我兒子?讓他在看守所里上吊好了。” 她拿余光瞄他,一副想走又不走的樣子,像是看透了他的心軟。
他把毛巾挪開,嘆道:“把律師的名片給我,還有把律師對夏文卿說的話都復述給我聽一遍。”
杜秋出了機場直奔園區,在路上聽的電話匯報。事情鬧的厲害,其實起因稀疏平常。半年前進行了人員重組,現在的團隊都是新配的。幾個骨干對新調任的領導不滿意,又因為薪酬問題鬧不和,索性聯合起來要漲錢,不然就帶著手下人一起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