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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文卿以濕潤而傷感的眼神望定她,道:“果然我現在說什么,你也不會再相信了。那你至少也要多相信你丈夫。什么人都會在婚禮時動手打人啊?真的和他沒關系。”杜秋無言以對,有片刻反思起自己是不是疑心太重。
他忽然道:“有勺子嗎?我想吃一口冰的?!倍徘锝o他找了把塑料勺,讓他一邊用冰袋敷臉,一邊吃冰激凌。
“你要嘗一口嗎?等正式開席了,你肯定忙到什么都吃不下。”他叼著塑料勺,輕輕一咬,仰著頭,像是炫耀般把勺柄翹起來給她看。
她忍不住笑了,卻是笑他的臉。他此刻看起來像是月季中較出名的一個品種‘抓破美人臉’,白凈面龐上斑駁的血跡和淤青。她無奈道:“你從小就這樣,記吃不記打?!?
“又多少人會打我呢?誰敢?誰舍得?”
在燈光下,他眉間的舊傷疤的清晰可見。在他們尷尬的沉默間隙,有人來找,說是化妝師找不到新郎,想讓杜秋打個電話聯系一下。她臉色微變,撥號過去,葉春彥那頭是關機的。
她立刻起身要去找人,夏文卿攔住她道:“我去找吧,萬一在洗手間呢。你要是也跑丟了,就更麻煩了。再說婚禮前,新郎新娘見面據說不吉利的。”
夏文卿心里的葉大概就是這德行:
第63章 有時候人會單純因為喜歡,把老虎當成小一點的貓看待,但愛本就是盲目的
葉春彥躲在車里抽煙,發現自己想不起第一次結婚時的心情。他和湯雯的婚禮辦的很簡單,樸素潦草又快樂。在湯雯家鄉的酒店,只開了三桌,請的都是熟人,很隨意地送禮和回禮。他那時候的伴郎是關昕,格外緊張,想喝水又不敢喝水。湯雯的父親上臺說話,也很簡短,只是道:“希望他們以后幸福,我女兒能一直開開心心?!本o接著就是,“大家吃好喝好,今天的菜反正也不能打包?!?
湯雯的婚紗下擺很長,特意選了親戚里的一個女孩來托著。她悄悄對他道:“那個小孩真好玩,我以后也要生個這樣的女兒,我每天打扮她。”她的人生有過許多的愿望,但這一個倒是真正實現了。
那時候的他幸福嗎?或者只是因為年輕而格外自由?他透過車窗往外看,停車場里陸續有車進來,多半是來參加他婚禮的客人。如果今天不是他結婚,旁觀這樣的場面準是要發笑。這么熱鬧是給誰看?
他其實也記不起認識杜秋前的生活。較清晰的記憶是五天前,他的婚前協議有二十八頁,律師給他一頁頁點過去,“這里也要簽字的,葉先生。”
因愛情而軟弱,這是他總不愿承認的一個缺點。太容易聯想到母親。她彌留之際,神智不清醒,眼睛已經渾濁,卻還是緊緊盯著他,像是隔著濃霧,在他身上尋覓一道夢的剪影。為什么這么多年還不能放下?為什么還要念念不忘?
他想湯雯到最后是恨他的,這樣也好,總好過他們在愛里互相虧欠。
在反光鏡里照了照臉,他確實不適合白色,眼底青青透出絲郁色,臉又太嚴肅。看著全然陌生。他對著鏡子里的臉笑了一下,有些賭氣想著,干脆就這么跑了吧。婚禮已經鬧成這樣子,左右都不像是好兆頭。
車流不息,客人們紛至而來。上了年紀的太太們,彼此寒暄,小聲說笑, 穿不帶根的皮鞋,又嫌空調太冷,絲巾披在肩上,拿胸針別起。首飾都是挑好的,暗暗攀比著,眼神一下一下偷著掃。見到不如自己的,倒要笑著說:“誒呀,你這個戒指漂亮的。”
更年輕些的小姐們,并不對婚姻有許多幻想,又樂意有個場合能展示新衣服,拿眼神四下搜索,找看得順眼的生面孔。不少都噴了香水,彼此身上的香氣沖突著,最后全混成花露水的味道。
男人穿索然無味的西裝,三五結伴閑聊,收與發名片,與主人家沒那么親近的,則忍不住猜測這場婚禮的花銷。一個禿了頭的中年男人,正站在懸掛起的紫粉雙色絲帶下面,帶子的末梢剛好掃在他頭皮上。他也渾然不覺,很專注地打著電話,眉頭緊鎖。
圓形的大廳, 狄夢云靠在二樓的欄桿上,冷眼看著下面。她穿著一件天藍色的裙子,露著胳膊,面上掛著一絲置身事外的微笑。不知內情的人,只當她是杜家的一個親戚,幾個較自信的男人,有意舉杯朝她致意。她打了個哈欠,并不理睬。
樓下亂著,樓上也亂。新郎一失蹤,杜秋是徹底慌了。正好化妝師過來,她不便離開,又不完全信得過夏文卿,就托了幾個酒店工作人員去調監控,正在交涉中。
其實要找總是能找到了,這么幾分鐘里,也不至于躲到天涯海角。就是找回來的新郎,像是婚禮蛋糕上的小人掉下來一個,再放回去,難免破壞平整的奶油面。
沒想到杜秋也會有這樣焦頭爛額的時候。狄夢云正想著,一個男人朝她走近,問道:“請問杜秋在里面嗎?”
看打扮就知道是新郎。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葉春彥,并沒有多特別的感覺。因為已經從許多人口中聽說過他的英俊了,當真見了也沒有太驚奇。不過是個男人罷了。
“秋小姐在化妝,她剛才找你沒找到,很緊張,你快去看看吧。”
他在化妝間門口走了兩步,又折回來,“我等一會兒再進去吧,等她化完妝?!彼@解釋是有些多余的,又問道: “你在看什么?”
“在看底下那些人,開好車,穿好衣服,自以為是社會精英,可是去掉所有人脈,扒了這層皮看看,他們又比我們強在哪里?”
他點點頭,道:“確實如此。”
話出口,便覺得不妥。她立刻戰戰兢兢道:“對不起,我說了一些怪話。對不起,破壞你的好心情了。我這人就是這樣的,容易自怨自艾的。”她低著頭,眼睛往地上看。噠噠噠,走廊盡頭又跑來一雙皮鞋。
夏文卿氣喘吁吁道:“葉先生,你跑去哪里啊?真是嚇死我了,差點還以你逃婚了。”
“你怎么會這么想呢?我只是出去透透風。”他笑著豎起一根手指,隔空一戳夏文卿,道: “還有啊,你不該叫我葉先生,要叫姐夫了。別忘了。”他推門進去找杜秋。門帶上,夏文卿的臉色說沉就沉。
狄夢云湊近他,道:“如意算盤打壞了?”
夏文卿道:“那可不一定。你等著看以后吧。好的時候可以假裝沒事發生,但以后吵架了,肯定是會想起今天的?!?
葉春彥進來時,杜秋已經化好妝了。新娘妝為了上鏡,照例是偏濃艷的,落在她臉上也不違和,只是斜飛的眼線讓她看著清冷,連帶著讓婚紗都白得肅穆莊嚴。
“你剛才去哪里了?”她的兩根手指搭著發根處,不敢太用力,怕蹭到粉底。語氣輕飄飄的,像是累了。
“出去走了走,房間里待著有點悶。”
“你要先和我說一聲,我剛才都嚇到了,差點穿著婚紗去找你?!?
他找了把椅子坐下,淡淡道:“婚禮前,新郎新娘見面好像不太吉利?!?
“我不信這套,吉利不吉利,由我說了算。”
過了一會兒,他們又把湯君找來。今天她是最快樂的一只喜鵲,四處飛著找新鮮事。她是第一次涂口紅,盤頭發,還戴著一個小花環,興高采烈地在鏡子前轉圈。葉春彥抬手幫她把花環推正,笑道:“你今天開心嗎?”
“開心啊。你們不開心嗎?”她隨身帶著個小書包,打開看,里面抓了一大把巧克力。都是給客人預備的,但送了禮的人都是留著肚皮要吃一頓好飯的,都便宜了小孩子。
杜秋道:“你開心就很好,我們也開心。”
“我是不是以后要叫你媽媽了?”
“不用,我從來沒想過要代替你媽媽。你要事愿意,還是可以叫我姐姐?!?
“那不要,你和爸爸結婚了。我叫他爸爸,他就比你大了。”湯君揉搓著裙子上一層紗,一本正經幫他們想著對策,“這樣好了,我可以不叫他爸爸,以后就叫他名字?!?
葉春彥輕輕誒了一聲,嘀咕道:“怎么這樣子啊,每次都是我吃虧啊。”
但他并不像是多反對的樣子,一樣含著笑,他又順手幫女兒扶了扶花環,臉卻朝著杜秋,完全像是在對著她笑。杜秋也回以微笑。
沉默了片刻,他忽然道:“有時候人會單純因為喜歡,把老虎當成小一點的貓看待。但愛本就是盲目的,對嗎?”
客人們入座,燈暗下,請來的樂隊開始奏婚禮進行曲,紅毯的盡頭新人踏著燈光走上來。撇去前因后果,至少那一刻也是帶著戲劇化的嚴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