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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習慣性地笑了一下,像是揮開一只蒼蠅那樣,揮走了自己的疑心。愛情常給他一種麻痹感,他從不會懷疑親近的人,再往深處想,也不過是發掘出自欺欺人的天賦來。
“我只希望你答應我一件事,結婚以后,你把煙戒了吧。”杜秋笑著同意了,于是這天他們就真的有了吃蛋糕的理由。
杜守拙真正的愛好是園藝,打高爾夫球多是為了生意上的交際。他父親在世時,就喜歡折騰花草。三十歲前他對此還不屑一顧,可一過了五十,他就逐漸少了往外走的心思,反倒對著一切帶綠意的東西都多了幾分憐愛。
花園里的茶花,他是每天都去照顧的,修剪嫁接和除蟲,他都盡量親力親為。家里的三人孩子其實都不喜歡這里。杜秋和杜時青都有些花粉過敏,夏文卿嫌蟲多,他上次走了一圈,手腕上就被咬了。不過他們都礙于他的面子,并不明顯表露。平日里他約他們去花園散步,他們也都陪同。
整個家里只有湯君是真心喜歡這些花與葉子。這段時間,杜秋隔三差五把她帶來,吃過晚飯了再接走。雖然零食和玩具都準備著,但她只是獨自寫功課。閑下來了就愛往花園鉆。杜守拙撞見過一次,起先還怕她弄壞自己的花。后來發現她只是站在那邊看。很有家教的一個孩子,可惜她爸爸是葉春彥。
湯君下午又過來了,像是怕曬,還特意戴了頂帽子,紅色帶白點,像是個蘑菇。杜守拙知道她會看眼色,所以有些怕自己。他自然也不屑討好這么個孩子,但興致起來了,還是與她閑聊幾句,教她看植物的長勢。他道:“你看,這株花比上次你來的時候長高些了,你有長高嗎?”
湯君道:“不知道,已經好久沒量了,不過爸爸前天說我有長高些。”
“你要多吃飯,別學別人減肥,你現在是長身體的時候。”
“不好好吃飯的人不是我。杜秋姐姐一直吃不下東西。到底為什么啊?”她盯著他,并沒有指責的意思,是當真在等一個回答。
“誰知道啊,有人說是我的原因。你杜秋姐姐有沒有和你抱怨過我?說我對她太嚴格了。”
“沒有,絕對沒有。”
“那就是你爸爸不喜歡我了,是不是啊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杜守拙笑了笑,沒點破。這世上的事沒什么絕對的好與壞,黑中有白,你中有我。要怎么選,無非是更看重什么。其實選接班人,他是大有人可以選的,在子女的教育上,他是自認無大過的。杜秋對公司的業務最熟,上上下下都經手過,眉眼高低也看得分明。至于她和葉春彥,他也不是必然反對他們的結合。
他仔細打聽過。葉春彥當年考進最難的建筑系,后來打架鬧事才被勸退。后來又買了房子給妻子治病。男人最懂男人,他能做到這地步,品行上自不用說。長相也好,好好裝點一下帶出去也能撐體面。看他說話不卑不亢,女兒教得也不錯,自然是個聰明人。
可壞就壞在他太聰明了,把杜秋的心思都帶活了。葉春彥站在他面前,就是一樁忤逆的證據。她要是當真下定決心也就算了, 陽奉陰違,猶猶豫豫,更讓他看不過眼。
夏文卿是一個藏在暗處的選擇,侄子不是外人,但到底不是他的姓。早前收拾了朱明思,讓他見識了手段,可難免也生出了忌憚。很難掌控的一個孩子,心思太多,恰好和杜秋倒過來。他們要是能并成一個人就好了。
至于杜時青,原本就沒對她有什么大期望,可到底還是小,要是她的哥哥姐姐都不出戲,過幾年好好教育下,興許又是一番新天地。
再不行,又有更小的孩子可以仰仗。新的生命,無限的未來,一年年,冬去春來,去年新栽的花苗也要快開花了。何況是人。
杜守拙道:“你有聽過一句話嗎?樹挪死,人挪活。就是說植物的根扎進土里,就不能輕易挪動了,不然很容易把它的根弄斷。可是人就要倒過來,在一個環境里過得太舒服,就要逼一逼。”湯君似懂非懂點點頭,他笑笑,也不強求。
“沒事,就算有,我也理解。我現在只希望她能理解我。你現在還是小孩子,沒和你爸爸吵過架,對嗎?以后你們也要吵架的。”
“我絕對不會和爸爸吵架的。我會聽他的話的。”
“話別說太早,孩子想的事和父母的事從來都不一樣。有時候太聽話,父母反而更擔心。”她的帽檐落下去,杜守拙隨手幫她翻起來,問道:“小孩,你長大了想做什么?”
“我想當動物學家,這樣整天就能和小動物。獸醫也不錯。”
杜守拙隔著帽子摸她的頭,“沒出息。這能當飯吃嗎?你要說當醫生,我還聽聽。你就不想像你杜姐姐那樣當老板,管錢管人管公司嗎?”
“不知道,我不會啊。”
“哪有什么會不會的?只要愿意學,就會了。你看我啊,這里的花園,這里的房子,還有這里的人,都是我的錢。我那時候哪有你這么好的條件,我爸是個木匠。你知道吧?就是做桌椅板凳的,也沒人教我怎么做生意。我不也一點一點把公司做大了嗎?做事別怕難,只要想學都能學。你想學嗎?”
“你想讓我學嗎?”
“要是我想呢?”
“那我要問我爸爸。”
“你還是先學種花吧,這總不用問他了吧。”他不能久站,就招呼她把椅子搬過來。
原本到了下午,杜秋就該來把湯君接走,可這次一直等到晚飯時候,也不見車過來。杜守拙沒放在心上,偶爾的堵車和拖延也不意外,餐桌上多加一副碗筷并不是難事。廚房特意為這小孩子烤了蛋撻,夏文卿也笑道:“你還真是個貴客,我們沾你的光了。”
又過了一個鐘頭,多少嗅出古怪的氣氛來,湯君有些等急了,杜守拙打電話去公司,才知道杜秋今天下午就走了,有了林懷孝的前車之鑒,他不由得心里一跳。杜秋的電話一直不通,但發了一條消息過來。
長篇大論,寫的情真意切,“爸爸,很對不起,現在才這么突然地通知您。我已經和葉春彥在機場了,我想讓他陪著到外面休息一段時間。最近我身心俱疲,有許多事我雖然盡力,但依舊不合您的心意。過錯都是在我,現在文卿也已經回來了,我想公司的事他也能處理,替您分憂。時青也長大了,已經開始嫌棄我太啰嗦了。因為行程突然,湯君這孩子只能暫且托你們照顧了。她很懂事,不必多費心。等我想通了,我們很快就回來了。請原諒我的不辭而別,祝您身體健康。”
第58章 我們在這里如此幸福,因為我們放棄了所有責任
杜守拙把干澀的眼睛一眨,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,倒也笑了。這么懇切的話,他實則是一個字也不信的。杜秋不是把情情愛愛看得太重的人,這次走之前不漏風聲,就是要打他個措手不及。她越是伏低做小,就是越是綿里藏針,把手邊的所有事一甩,看看他們的日子還能不能照舊過。一旦哪一環節亂了套,她的地位也就凸顯了。這樣打著愛情名義的罷工,他確實奈何不了她。
也不是不動氣,但氣過了,索性就釋然了,多少覺得這個辦法也不錯。至少他一直是期望杜秋做事能狡猾些,這次故意沒和他吵到面上來,也算是圓滑了些。不過還是要晾著她一段時間,真順了她的意思,她還真以為自己舉足輕重了。
他把事情簡單同剩下幾人說了,讓保姆收拾了一間房給湯君暫住,又安排司機去她家里那些換洗衣物來。湯君愣了愣神,似乎要哭。他也不放在心上,故意逗她道:“你爸不要你了,拐了我女兒跑了。你現在變成沒人要的小孩了。”
湯君咬著嘴唇,當真紅了眼睛。夏文卿一把將她拉在懷里,道:“別和她說這種事,她會當真的。”少見他這么動氣。
杜守拙得了個沒趣,也不占理,便擺出長輩派頭搖搖頭,道:“這孩子怎么這樣子,拿點吃的哄哄她。”說完就上樓去了。
杜時青見狀也趕忙溜回房,立刻與喬念東說了此事。他也不由得感嘆道:“你姐姐真有勇氣,為了愛情敢做這么大的犧牲。”
她沒有想到深處去,完全覺得這是一場私奔。自然也贊同,道:“真沒想到她這么喜歡他。”她隱隱覺得不甘心,好像姐姐輕易被一個男人奪去了,又感到振奮,有了杜秋這個榜樣,自己也能有樣學樣,“那我們以后呢?”
“再看看吧,看你爸爸這次會不會發火。我也不能讓你們父女鬧不和。”
她沒再回他,覺得這話確有道理,又很感激他為著自己著想。這個夜晚靜悄悄的,使她對父親更生出許多疑惑,本以為他會勃然大怒,不料他只是很平靜地接受了此事。倒是夏文卿掛著臉,興許是覺得尷尬,好像他一個遠方侄子,排擠走了家里的女兒。
突然對面好像在摔東西,稀里嘩啦,一片脆響。正好就是夏文卿的房間。
杜時青過去看,房門正開著,房間里一片狼藉,好像桌面上的東西全翻在地上,玻璃碎片閃閃發光。夏文卿劃傷了手指,正把食指含在嘴里吮傷口,倒還能笑著對她解釋道:“不好意思,桌上擺太亂了,剛才一碰就全掉了。”他又很和氣地招呼著保姆,道:“能幫忙掃一下嗎?要不掃把給我,我自己來也行。”
她也只是粗粗掃了一眼,并不放在心上,只是往回走時倒覺得稀奇。明明已經他房里是鋪了地毯,怎么東西還會碎成這樣?
杜秋定下出走的計劃,就輕裝簡行,只收拾了兩個行李箱帶走。葉春心不在焉,記掛著女兒,忙著給她的班主任提前留消息。他只隨便拿了幾件貼身衣物就走。 他們知道難免有遺漏,但行程要緊,只等到加拿大再補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