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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這次謝謝你了。”

“是你運氣好，沒穿幫。你為什么相信我會幫你圓謊，不怕說法對不上？”

“我還是很了解你的，勝過你了解我。”

“這就未必。”

“以后看來是真的不能再見面了，上次忘了好好道別。”

“再見。”

店要關(guān)門了，葉春彥把電和水都檢查了一遍，坐在給客人的塑料椅上，默默點了一支煙。四周都是暗得悄無聲息，唯有他面前一點橘色的火亮著，在他眼睛里明明暗暗。

事情發(fā)展到這地步，已經(jīng)是最好的結(jié)果了。如今杜秋是有錢的小姐，等她和林懷孝結(jié)婚，過上一兩年，就是有錢的寡婦。錢上加錢。可他卻不甘心，他是自由慣了的人。旁觀別人的生活，望見其中的不自由，他也惱火。

今天杜守拙是來給他們一個下馬威。哪里來的底氣？一位父親，犧牲了女兒的自由來檢驗她的順從，還要來指手劃腳。他也配？

葉春彥咬著煙笑起來。不管杜守拙是信還是不信，必然覺得敲打一番后，他們該收斂些。那就更應(yīng)該逆著他意思來，立刻上門去找杜秋。

要是換在二十歲出頭時，他必然會去，咽不下這口氣，反正是叛逆慣了。可現(xiàn)在有了孩子，似乎又不該亂來。他用兩指捏滅煙頭，用紙巾包住丟掉，把外套在風(fēng)里抖了抖，沒嗅出煙味再回去。

回家路上，葉春彥莫名有些心虛，繞路去了水果店，買了盒草莓給湯君。拿回家一洗，只有擺在上面的一層是好的，底下全爛了。

湯君無可奈何看他，“爸，你怎么一直被騙啊？外面的壞人這么多，為什么總騙你一個？上次的烤鴨也很難吃啊。”

葉春彥把草莓沒腐爛的部分咬掉吃了，委屈道：“鴨子那次可不能怪我吧。”

第27章 沒什么好哭，我的人生，你是無能為力的。

杜守拙回家和杜秋談了談，沒多追問，只是多少責(zé)問她行事太莽撞，“你下次做這種事要多和我通氣，不要和社會上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。真碰上了地痞無賴，你是收不了場的，還白白花錢。你妹妹的事我也說過了，小孩子談朋友也不是什么大事，你干什么這么興師動眾？”

杜秋辯解道：“那個男人帶壞她了，她都把家里的東西變賣了。”

“小女孩嘛，都一樣。你以前談戀愛不也是鬧得風(fēng)風(fēng)火火的，算了，算了，下次我來和她說。我的話她總要聽的。”他往儲物間的位置點了點，“對了，姓葉的剛才向我討東西，你隨便找點不要的東西送過去打發(fā)他。這種小市民占了點便宜就閉嘴了。”

杜秋不清楚葉春彥把戲演到什么地步，想來是很過火了。她挑了一套水晶的鎏金酒杯，不是別人送的，是她的私人收藏，禮盒還沒拆。她特意包了一層包裝紙，又打上綢帶。如果再不見面了，他看到這東西倒能想起她，只期望他別轉(zhuǎn)手賣掉。

老林第二天再來醫(yī)院看望，林懷孝已經(jīng)恢復(fù)如常，像是無事發(fā)生過一樣，頂多偶爾言語間更尖刻些。再問他昨天的事，他也承認(rèn)自己情緒過激，先服軟致歉了。老林也就放下心來，怕見到前妻，就不常來了。

林懷孝的母親是每天都來，勸都勸不走，碰面的次數(shù)多了，和白羽翎倒熟了，有時還會多做些菜讓她帶回家吃。

至于探病來的朋友，總是東西比人先多，真正來醫(yī)院的不多，但是把禮物轉(zhuǎn)交給他家人，再由探病的家人帶到病房來。唯一來過兩次的是個拄拐的年輕男人。來去都很匆忙，看不清正臉，只是搭在門上的手雪白。他第一次來帶了個仙人球，后來又拎著個果籃。

他進病房，也不多寒暄，桌子上堆滿了禮物，果籃沒地方放，他就擱在地上，自顧自拆開吃起來。林懷孝坐起身，笑著抱怨道：“這是給我的水果，你怎么吃起來了？”

“花是我的心意，果籃不是，只是一種禮貌習(xí)慣。也不知道怎么開始的，來醫(yī)院總要送水果。我可沒拿你當(dāng)病人。”他很自然坐在他床尾，拐杖擱在一邊，慢條斯理剝香蕉吃，“送給你的水果，你肯定不會吃，放著爛掉也浪費，不如我吃掉。”

“那也是我的東西。你上輩子又不是猴子，缺這口吃的嗎？”

“從進化角度看，所有人都是一種猴子，人類也不過是自以為能掌控命運的裸猿。”他心平氣和丟掉香蕉皮，繼續(xù)在果籃里挑水果，去拿葡萄，被林懷孝把手打開，他就拿了蘋果去洗手臺沖，“別生氣，你的病多半也是氣出來的。”

“你倒是教教我怎么別生氣。”

“教給你也學(xué)不會，你是個實誠人，比較吃虧。還是出院后有空理個頭發(fā)，發(fā)型好了，心情也會好。”

林懷孝又氣又笑，但也笑不太開，心煩意亂讓他快走。他也確實不多留，“那你保重，我先走了。額外有句忠告，有氣就發(fā)出來，圣人都是封給死人當(dāng)?shù)摹！卑子痿徇M來時與他擦肩而過，見他拄拐走得飛快，道：“他走得這么急？”

林懷孝道：“時間到了。你們醫(yī)院車只能停免費停半小時，他不想付這十五塊錢。”

白羽翎笑了，把仙人球放在太陽下。他的病容易肺部感染，所以送來的花都是丟掉的，只有這樣的綠植能留。舍不得付停車費的男人卻用了個廣口水晶杯當(dāng)花盆，一看就價格不菲。她道：“他應(yīng)該人不錯。仙人球好好照顧也會開花，大概十五天，你那時候正好出院。”

“出院？出院有什么用？”他忽然就惱了，抬手把花盆打下去，“讓他滾，不用再來了！你也滾！我不想再見到你，我也不想要什么花！花有什么用？我配不上活著的東西。都是該死的！我也是該死的！”

“你怎么了？”水晶碎了一地，晶亮亮，像是未干的淚。

他用沒打吊針的手在床上撐了一把，勉強坐起身，“我怎么了？我快死了，我受夠了每天裝模作樣，面露假笑，對著所有人假裝不在乎！我受夠了你們假裝我還能活很久。不是吃藥就是吐血，醫(yī)院！他媽的醫(yī)院！所有人想趁著我還沒死，在我身上撈最后一筆。你也是！假裝我還有救，讓我試試各種該死的新療法？我還有救嗎？誰還不知道嗎？你給我滾！”

“我沒法滾，我在這里上班。等你冷靜點，我會再來看你的。”白羽翎嘆口氣，打掃干凈碎片，把地上的泥攏回去，找了個塑料盆，依舊把仙人球種回去，放在窗臺邊曬太陽。

林懷孝清醒過來，慌慌張張向她道歉。她沒有理睬，只是到門口回頭對他道：“這里是醫(yī)院，你該安靜點。醫(yī)院里你永遠不是最痛苦的人，這里有無數(shù)人還住不上單人間。”

出了病房，她在走廊上打了他母親的電話。他母親是拎著個保溫壺過來的，里面有她做給他的菜。隔音不好，白羽翎躲在病房外面偷聽著。他母親似乎在哭。

而他不過是冷硬道：“沒什么好哭。我的人生，你無能為力。這不過是你無能為力的許多事中的一件。習(xí)慣就好。我想知道我在外人眼里是什么樣子的？是不是就是一個瘋子？吊著一口氣，整天發(fā)脾氣，辜負了家里人的一番好意。”

“我從來沒這么想過。”

“那就是有人會這么想，你不覺得很好笑嘛。我們這樣的家里，總喜歡先把你逼瘋，然后再裝出一副很可憐的樣子照顧你，好像壞人全是你做了。他們最好心。”

“事情怎么會變成這樣子啊？你爸以前不是這樣的人。”

“一個人，要是能靠自己賺到一億以上，就不再是普世意義上的好人了。做生意，靠的是權(quán)衡利弊，給人和事估值。錢賺多了，給人估值也就習(xí)慣了。你和他的婚姻值多少錢，我和他的父子情值多少錢，都算清楚了。”

她的哭聲持續(xù)了一段時間。白羽翎聽不下去，就走了。

第28章 很多事猜不到結(jié)局，我寧愿沖動一點，也不想后悔

葉春彥一整個上午都恍恍惚惚的，連幫著擦桌子的服務(wù)生都看出來了。老楊從老年樂隊排練回來，照例要一杯清咖摻點水，他卻鬼使神差倒了點奶。老楊自然端著杯子到前臺笑著發(fā)問，“葉老板今天精神不太好啊？”

“不好意思，這杯算你免費的。”葉春彥急忙重做一杯，原本那杯他就端著杯子喝了，嘴唇上沾著奶泡還在收銀臺結(jié)賬。客人們看了都偷笑，還是服務(wù)生點出來讓他擦了。

這樣的錯他三個小時里犯了兩次，咖啡都喝掉兩杯。服務(wù)生都忍不住調(diào)侃他，“你今天是不是口渴了啊？”

葉春彥不搭腔，依舊眼神飄忽著想心事。四點一過，他就提早閉了店，在黑板上寫下休業(yè)通知，就買了熟食和啤酒去找關(guān)昕。關(guān)昕在事業(yè)單位做，貪圖清閑，遲到早退第一人，這時候應(yīng)該溜回家。他妻子這幾天出差，他已經(jīng)抱怨了好幾次單身漢的日子難過，見葉春彥過來，便是如蒙大赦。他道：“葉子，我剛才還想出去吃飯，方便面我都吃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