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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懷孝對杜秋笑著一攤手,道:“你是不是摸他屁股了?他脾氣好大啊?!?
杜秋自然不理他,她和葉春彥各自坐在房間一角,一個盯著墻紙,一個看地板,都是專心致志。林懷孝笑他們做作,大聲道:“給你們看我的新禮物,領帶夾。好看嗎?我媽送的。我以后要每天帶領帶?!?
杜秋道:“你媽媽呢?”
“我讓她先回去了,不然碰到我爸或者繼母不太好。”
“其實你可以和她多說說話,讓她坐我的車走也好。”
林懷孝搖搖頭,忽然咳嗽起來,上氣不接下氣,跌跌撞撞就往外走。杜秋怕他喘不過氣來昏厥,伸手過去要扶他坐下。他擺手轉身,依舊在咳,忽然哽了一聲,像是戳破了一個氣球。他吐出來一大口血,盡數咳在葉春彥臉上。
不比想象中濃烈,實際吐出來的血是淡粉色的,像是摻了水的草莓醬,星星點點,噴得葉春彥衣襟上都是。他也怔了怔,手懸空,一時忘了要去擦。
林懷孝整個人脫力,搖搖晃晃往前倒,葉春彥急忙把他扶住,雙臂環住他上身,勉強穩住,不讓他跌倒。杜秋一嚇,脫口而出叫了聲文卿,說的又輕又快,另兩人似乎都沒聽清,也全無反應。
林懷孝抬頭,血嗆進氣管,鼻血流出。他隨手抹掉,人中上一片血痕。他也不知該怎么反應,索性笑著對葉春彥道:“完了呢,我有艾滋。你不要緊吧?”
葉春彥不說話,只是拖住他后腰,讓他能倚靠著自己站。
“誒呀,沒騙到你,其實是肺結核。”
他胡亂用袖子抹了把臉,問道:“你能靠自己站起來嗎?”林懷孝點頭,可只邁出兩步,人就往一邊斜。葉春彥索性把他一條胳膊架在肩上,手從后腰環抱住他,對杜秋道:“叫救護車,送他去醫院吧。”
杜秋愣住,一時間忘了回話。他抬起頭,又問了一遍,面無表情,放任血滴如淚水淌過面頰。
林懷孝雖然虛弱,人倒還清醒著,有氣無力插話道:“別去醫院,外面都是人,過一會兒可能就好了。”
葉春彥皺眉,自然不肯,兩相僵持著都等杜秋的態度。杜秋也拿捏不準,立刻去叫人,林父正在外面和杜守拙談笑風聲,杜時青也在旁邊。杜秋衣領上有血,不方便在人前露臉,她使了眼色,讓妹妹去叫人。
兩位父親也會意,立刻找個借口往樓上趕。房間里,葉春彥半跪著,正拿熱毛巾給林懷孝擦臉,道:“我已經叫了救護車。他們說二十分鐘里就到?!彼樕系难E還沒擦干凈。
林父立刻道:“不行,不能叫救護車。這里這么多人,消息傳出去就不好?!彼犃艘幌拢灿X得這話太露骨,補充道:“而且救護車一來一回,路上也耽擱。還不如我們開車送他過去?!?
杜秋插話道:“他這樣還能走路嗎?”
林父對著林懷孝,小心翼翼道:“你還能起身嗎?不能起身的話,我們就叫救護車??梢缘脑挘驮賵猿忠幌隆!彼恼Z氣柔和,卻藏著一種殷切期盼。
林懷孝點點頭,“我沒什么事,不去醫院也不要緊?!?
“醫院還是要去的。”杜守拙忽然轉向葉春彥道:“這位先生,請問你是哪位?我有些記不得了。”
杜秋的眼神躲閃了一瞬,葉春彥則坦蕩道:“我姓葉,林先生請我過來的,以前見過幾次面。”
“那就是小林的朋友了?!倍攀刈军c點頭,“小秋,那就這樣啊,你和這位葉先生一起。從后門把小林扶出去,開車去醫院。等這里的事情告一段落,我們再來找你?!?
葉春彥幾乎是半抱著把人帶走了,杜秋快步跟著后面。杜時青先前只知道林懷孝身體不好,但第一次見他吐血,嚇得手不住發抖。地毯上一灘血,來不及收拾,就把門鎖了。
杜秋一走,杜守拙就告誡她,“剛才的事情不要說出去?!?
杜時青喃喃道:“為什么他們這樣還要結婚???”
“大人的事情,你小孩別插嘴?!彼娝樕n白,就連忙讓她喝了點酒,又勸道:“這樣對你姐姐是好的,你現在不懂,以后就明白了?!?
父親領著她下樓見客人。有人拿他們打趣,笑嘻嘻道:“你們的哥哥姐姐都完成大事了。你們急不急???要再接再厲啊。”
杜時青說不出話來。杜守拙代她應付過去,“她還小呢,讀書最要緊。就是有好的,應該等得起?!?
大廳的暖氣開得很熱,客人們面頰上都泛著淡淡紅暈。不知為何,她卻覺得渾身發冷。
樂隊還在演奏。
杜秋開車去的醫院,一路上搶了幾個紅燈。林懷孝靠在葉春彥身上,倒也有了些精神,打趣道:“她這么開車,要是我們出車禍了,那我可真是罪大惡極了?!?
他靠著都坐不穩。葉春彥坐直,撐了他一把,道:“真有報應,也該下道雷劈你爸和他爸。”
“別說這話,杜秋還在開車呢?!?
杜秋急轉過一個彎,插話道:“我聽到他說的了,有時候我覺得他說的沒錯。”
車幾乎是闖進醫院的。交錢,打電話,找人,既定流程做得一氣呵成。白羽翎就在樓上,接到電話就沖下來,扶著林懷孝去做檢查。他的母親也在路上了。病人一走,留下葉春彥和杜秋等在醫院的走廊,倒像是外人。
杜秋像是脫力了,踉蹌著到長椅上坐下,這才想起葉春彥來,給他拿了紙巾擦臉,“你下巴還有點血。今天謝謝你了,你不用陪我一起等著。我一會兒讓司機送你回去?!?
葉春彥道:“再陪你一會兒吧。要喝水嗎?我幫你去買?!贬t院里冷,杜秋穿的少,忍不住打了個噴嚏。他把外套脫給她披著。
“我有點亂,想下去走走。你能陪我嗎?”
葉春彥點頭,手從她背后環過去,半攙扶摟著她的腰。她不愿讓他對病人似的對自己,但起身時確也頭暈目眩。她聽過林懷孝家里那些糾葛。歸根結底,無非是孩子多,選擇多,上一輩老了,卻又不滿意年輕的繼承人。終于把人逼垮了,才要挽一把辛酸淚。他對她,便是兔死狐悲的一次警告。
醫院正門口,永遠是人頭攢動,可他們越是向里走,越是冷清。積云的天將雨非雨,連下樓散步的病人都少見。只有他們漫無目的地繞著綠化帶繞圈子。杜秋的臉色還是差,葉春彥買了水,半哄半騙勸她喝下,又說了幾個不太好笑的笑話。杜秋勉強笑了,道:“別逗我開心了,醫院這地方,再好笑的笑話也笑不出來?!?
葉春彥道:“他會沒事的。既然人清醒著,就不像有大礙?!?
“我其實沒那么擔心他。我其實很壞的,我更擔心我自己??吹絼偛潘謫査臉幼樱揖拖氲轿易约?。病成這樣了, 還要強打精神讓他們滿意?!?
杜秋莫名笑了一下,繼續道:“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。我和他那時候是同學,有一天上課突然下了好大的雪,操場上雪白一片。這里很少有這么大的雪,大家都很高興。體育課上,大家都在掃雪堆雪人。他就臨時舉辦了雪人評獎,分了一二三名和幾個鼓勵獎,還用卡紙剪了個獎牌給他們頒獎。大家都笑他,可是都玩得很開心。過了幾天,雪化了,他還帶著大家給雪人辦葬禮,希望第二年還能下這么大雪??上]有了。那時候的他,和現在的他,哪個才是真實的?”
悲傷的實感向來是延后的,像是一支箭迎面而來,先是被射中,一愣,繼而才覺得痛。杜秋抬頭時,葉春彥正緊皺著眉,欲言又止。
風吹過,她面上微涼,這才驚覺自己落淚了。先是屈辱,竟然在外人面前落淚了。再是釋然,好在這個人是他。
她索性靠在他肩頭,慢慢抽泣起來。那口血已經淌到他襯衫的領口上,衣服之前又洗曬過,是太陽的味道混雜著血腥氣。落在她肩頭的手,遲疑了一下,終究還是環住她的腰,將她緊緊攬進懷里。
“會沒事的。”他撫摸她的頭發,像是哄著個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