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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什么內容?”
“痛苦。我喜歡凝視普通人的痛苦,他們掙扎生活的樣子很有藝術性,我覺得很值得欣賞。我拍過一個停車場的保安,他撿了一條流浪狗,這條狗后來被車撞死。他抱著它哭。這是個很好的場景,我拍了很多照片。你有興趣嗎?我可以把開展的地址給你。”
她抽出名片遞過去,他用一根手指抵住往回推,像是嫌臟,“不用了。你死的時候,把葬禮的地址給我就行。”他扭身就走,順手從桌上拿了一杯酒,站在角落里喝。林懷孝的繼母過來和他說話,“葉先生,對嗎?今天真是辛苦你了,還為了小孝特意過來一趟。”
葉春彥淡淡道:“客氣了,我也沒做什么?”
“你是小孝的朋友,怎么認識的?我還真沒聽說過他有個做咖啡的藝術家朋友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怎么認識他的。”
“我是不太懂你們年輕人的幽默。”她笑了笑,面頰旁有一絲亂發,推算下來她有四十多歲,但光看臉也不過三十出頭。那結婚也有二十年了,看她今天的樣子,葉春彥只覺得她像是個老練管家,把忙碌當一種恩賜,“我看葉先生是個穩重人,陪在小孝身邊,多和他說說話,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“我想還是家人陪在他身邊更合適些。我確實和他不太熟。”他的眼睛掃到樓梯上,林懷孝上了二樓,正好碰見從后門進來的杜秋。
她身邊還跟著一個中年婦人,林懷孝一見她們,臉色就變。來的正是他母親。杜秋仍舊是不以為意,微笑道:“你看給我把誰帶來了?”
林懷孝搖搖頭,嘆氣道:“這話倒是我想和你說的。”杜秋一愣,她走到樓梯邊向下望,正好與拿著酒杯的葉春彥對上眼神。
第24章 人挺無聊的,喜歡造一面墻把自己藏起來,卻又等著別人來找
兩對人,四雙眼睛,一時間都無從著落。他們都從彼此臉上看到了尷尬與惱火。所以他們才結不了婚,相似的秉性,一樣愛自作主張,麥琪的禮物現在上演就太落俗了。林懷孝一個箭步,拉著他母親去房間里說話,他繼母就在下面,他父親也很快要來,和誰碰上面都是一樁麻煩事。
關上門,林懷孝才有機會仔細打量他母親。三十年際遇沉浮間,時代的滔天巨浪裹挾著個人命運的細小水花,洶涌而去。離婚后,他的母親繼續讀書,他的父親繼續做生意。到今日,她在大學里教課,臨退休也不過是副教授職稱。他倒是身價倍增,前呼后擁。
到今天,這樣的場合下,她也是說不清的格格不入。修剪得沒形狀的頭發,素色的亞麻衣服,不戴首飾不戴表,望著他的眼神也生疏。上次見面,好像還是十多年前,他要出國讀書,臨了和母親告別。她沒多說什么,只是勸他在外面要多吃蔬菜,好好睡覺。當年離婚時說好的條件,父親會好好照顧他,再有孩子也以他優先,而母親則要少和他來往。像是切紙刀割下去,規規整整分為兩個家庭。
林懷孝勉強微笑,道:“你怎么來了?”
“你現在不方便嗎?你不想來我過去,那我先回去了。禮物你先收下。”母親從包里掏出個盒子給他,用印著海浪插畫的手工紙包著。他當著她的面拆開,是個琺瑯領帶夾。“也不知道你喜歡什么,也不知道你缺什么。就送你個實用點的東西。你喜歡嗎?”
“很喜歡。”他頓一頓,道:“你也先別走。我很想見你的。”
“好的。”
在幻想中,他仿佛已經見過母親千萬次,撲在她懷里傾訴了所有委屈。可真見了面,橫亙在他們中間的不過是生疏。他不咸不淡道:“你要吃蛋糕嗎?今天的點心是專門找人做的。我嘗過,還不錯。”
“不用了,我上次體檢血糖有點高。你外婆又有糖尿病,我要小心點。”
“那你去醫院檢查過嗎?這不是小事,身體要緊。” 他又重復了一遍,“身體真的很要緊,你要一切小心。”
“剛才那位杜小姐,我和她聊了聊,她性格很和氣大方。你們是要結婚了嗎?”
“算是吧。”
母親笑著搖搖頭,很和緩的口氣,“什么叫算是吧。結婚可是大事,你這么散散漫漫的性子可不好。你也三十了,三十而立,是個大人了。不能像個小孩子。”
“別教訓我!”林懷孝扭頭瞪著她,這突然的發作連他自己也詫異,“你到底了解我什么?還以為我是你離婚的時候那樣子?還以為是我是個哭哭啼啼的小孩子?你知道我這么多年是怎么過來的?我們是要結婚了,然后我要死了。”
“你在說什么啊,這種日子不要這樣子,不吉利的。”
林懷孝知道她慌了,忽然有片刻報復似得快感。他笑道:“我心衰了。因為我爸總是拿繼承權吊著我,所以我拼了命工作,有病沒去治,拖成絕癥了。死也就是這一兩年的事。杜秋把你叫來,也就是讓你和我道個別。”
“你和媽媽開玩笑啊,怎么會呢?”
“是真的。”
“怎么會這樣子?你才多大啊。當初你爸答應我的,都說好的。不該這樣的。我去找他問個清楚。”她亂了,頭一晃,后面的發髻就亂了,有白發落出來。原來她早就老了。 他夢里幻想著的依靠不過是冰做的浮島,早就到了她依靠他的時候。他想咳嗽,喉嚨里發腥,強忍著咽了下去。
母親跌跌撞撞要出去找他父親,他把她攔住,又鎖上門,“別去,你去了又能怎么樣?當年離婚的時候,你都沒沾什么便宜。現在更不要說了,他說不定就叫人把你趕出去了。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媽,留下來陪我吧,今天是我的好日子,明年可能沒這個機會了。我們聊聊天。”
林懷孝的母親沒有邀請函,但這里的人都認識杜秋,她也不多解釋就把人帶進來了。旁邊還跟著個杜時青,更不會有人多問。兩個父親還有話要談,都說要晚一點再來。
林懷孝走得突然,留下杜秋也慌了神,葉春彥也看到了她。一個低頭凝視,一個抬頭仰望,隔著重重人群,他們的眼神在半空中相撞,欲言又止,不約而同別過頭去。
杜秋就近和杜時青說話。葉春彥則在長桌上拿甜點吃。他的手指太長,銀叉太小,他捏在手里像是玩具,又小心翼翼戳著盤子里的抹茶蛋糕。他看起來不喜歡甜食,舔掉嘴唇上抹茶粉,垂著眼一嚼一嚼,像是羊在吃草。
杜秋用余光偷看他,忍不住發笑。杜時青察覺,順著往下去,猜到她在看葉春彥。不會是別人,他太醒目了。她順勢問道:“誒,葉春彥怎么來了。誰請的他?”
杜秋道:“不知道,你去問林懷孝吧。”
“我才不要找他。我和他八字不合。你有沒有覺得他真的有點像夏文卿?剛才笑的時候更像。”她拿手指在眼睛下面比了比,假裝淚痣。
“還好吧。我有些累了,想一個人靜靜,你自己下去玩吧。”她自顧自找了間客房進去,帶上門。
杜時青也不跟她,而是趴在樓梯欄桿上,朝下面揮了揮手。有幾個年紀相當的男孩都以為她招呼的是自己,點頭微笑。其實她是對葉春彥揮手,他也看到,卻刻意避開。杜時青猜到他們有些貓膩,林懷孝叫他來,估計是刻意示威。
愛情劇里常有這樣的橋段,兩個男人為女人賭氣斗狠,一般看客罵的都是女人,不過兩女一男,也是女人倒霉。畢竟是自己姐姐,所有事都能網開一面。她想著,一個有錢配偶,一個漂亮情人,齊人之福,理所當然,男的經常這樣,那女的也可以。
她蹦蹦跳跳下去,攔在葉春彥面前,道:“喂,葉老板,你還記得我嗎?”
“杜小姐好。”他手里捏著紙杯,仰頭把里面的酒一飲而盡。
“我姐也過來了。你剛才看見她了,為什么不和她打招呼?”
“我沒看見她。”葉春彥面不改色道:“你姐姐最近還好嗎?”
“你指的哪方面?如果是身體,應該很好,不過她總是吃得太少。”
“是這樣的。”到底是人靠衣裝。杜時青仔仔細細打量他,今天這么一打扮,就甩掉了初見時的潦倒樣。他那瀟灑的氣度很難得,一切表情在他臉上都是模棱兩可的。他總是注視著說話的人,從不插話,好像凝神聽著,又像是漫不經心。還有他的微笑,淡而柔和,似乎極盡溫柔,又像是暗含嘲諷。
“你怎么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和我姐很熟了?她就在樓上,要我幫你傳話嗎?”
“我和她不熟,只是禮貌問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