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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的,這樣更好。”今天的風是順著她吹的,但她并沒什么可得意的。父親不是這么簡單的人,一笑一怒都有盤算。
面端上來,湯色稠白像是加了奶,龍蝦肉是剔出來的,還給她臥了個溏心蛋。杜守拙道:“聞著挺香的,給我來一點。”
杜秋分了半碗給他,他邊吃邊道:“我知道你有的時候和我鬧脾氣,覺得我對你不夠親。可是你也要為我考慮啊,我既是你的爸爸,也是公司的老板。管人就像是劃船,要訓也要夸,最關鍵要做好平衡,偏重哪一方船都會翻。有時候可能是委屈了你。”
“沒有,爸爸,我都理解。”依舊沒胃口,杜秋低頭,一根根挑出豆芽絲來。
“聽說你最近總往一家咖啡店跑?”
杜秋一驚,立刻去看杜時青。她也一縮肩膀,瞪著眼,似乎正納悶。杜秋了然,那就是老周說的。也對,畢竟一開始是他爸的司機,多少也算是個眼線。
她淡淡道:“對,我和那家店的老板很熟,他很靠得住,我有點事拜托他去辦。”杜時青男友的事,她也和父親商量過,他沒有明著表態,但也不反對她動手腳。
“這樣啊。”父親掃了眼杜時青,笑道:“我倒沒什么別的意思。就是你也快結婚了,總是跑外面,容易被人誤會。”
筷子停住,杜秋抬起頭來,“我不想和林懷孝結婚。”杜時青在旁邊咽唾沫,自覺把碗移開些,怕他們吵起來,殃及無辜。
“為什么?”他依舊笑著,還算得上和顏悅色。
“他根本不喜歡我,說不定外面有人。”
“就為這個啊。” 父親樂不可支,只當她說孩子氣話,“男人嘛,就是這個樣子的。不管是不是,你都別計較了,他也沒幾年了。”
“就是他活不長了, 我才覺得我們應該更有道德一點。”
“怎么和你說呢?你覺得小林不好?不好在哪里?因為他活不長了。這不恰恰是好事嗎?如果是個身體好的,你嫁過去,變數就多了。可他頂多就兩三年,他的弟弟又不行,到最后繞來繞去,還是要指望孫輩。那你給他生一兒半女,也算他家的恩人。哪里不道德?明明是好事一樁啊。”
“可是這樣不人道啊。我覺得他只想一個人安安靜靜過完最后的日子。”
他不笑了,眼睛冷下來,舊事重提難免有不耐煩,“說你什么好?你怎么滿腦子都在想這種無關緊要的事。他歸他,你歸你,沒什么人道不人道的。你給他生個孩子,他也算是有后了。小林要是有意見,他早就反對了,不用你替他操心。”
“我覺得我的情況可能不適合生孩子,一旦有了孩子,兩三年里都要照顧他。”
“這個嘛,我已經幫你考慮好了,你可以退居二線,再不行的話,干脆休息兩年好了。孩子最重要,工作暫且放一放好了。”
杜時青嚇跑了,飛快地說吃飽了,又囑咐廚房把點心送她房間里。杜秋不說話,以一貫的消極默認父親的決定。
菜冷了,他們依舊坐在餐桌上面對面。他忽然道:“對了,你表弟夏文卿你還記得嗎?聽說他在國外書讀得不錯,靠自己也混出頭了,實在不行把他叫回來幫你也可以。”
杜秋的筷子落在地上,她彎腰去撿,起身時平復情緒,“他估計有自己的計劃吧,也不能說回來就回來。”
“這倒是,我有空去問問。” 他把面湯喝完,一抹嘴,自顧自又笑了,“我想起你們小時候一件事。有個玻璃瓶碎了。是你表弟打碎的,可是你卻幫著打掃干凈了。問他是誰做的,他就說姐姐不讓說。這孩子,挺有出息的。”
“這么說難道是我錯了?”
“從小孩子的角度,你當然不錯,可既然不是你做的事,你為什么要善后呢?別總是想當好人。這世上沒人靠道德成功,你只要站得高,總有人為你歌功頌德。文卿這個名字,還是我幫他取的。好多年沒見了,我還挺想他的。”
杜秋有片刻恍惚了,這個名字太久不提, 出現時牽連的回憶卻是決裂的那一刻。他對著她哭喊著,“我恨你!我這一生都不原諒你的。”
為什么他的淚痣要長在那里?難道是為了眼淚淌過面頰時,做心碎的道標,在記憶里久久難忘嗎?
父親吃完就離席,臨走前對她道:“以后沒事少去喝咖啡,別鬧得晚上總失眠。”
葉春彥轉了三十五萬給姨母家,雖然勉勉強強,罵罵咧咧,但姨母急著要錢,湯君戶口的事情終于辦妥了。
見面的時候,他們都不屑于看對方。姨母冷笑著把頭一擰,“說好五十萬,竟然給才給這么多,真是打折都沒打成這樣。”
葉春彥照例沉默,表弟出來打圓場,連聲道:“這樣已經很好了。本來就是我們不占理。”
姨母翻出個白眼,葉春彥反而笑了,道:“這錢是給你買房子的,你倒是不想著多要一點。”
表弟眼神閃爍,“也不是這么說,我們家里事急著要錢。拿了你的錢,你也別覺得我們是壞人。前幾天我還帶我媽去醫院了,她便秘了好多天,肚子難受得不行,飯都吃不下。醫生說可能是腸梗阻。她這個年紀有不能做胃鏡,不能開刀,只能先回來吃流食看看。我爸身體也不好,處處要用錢。”
“那你呢?”姨母這類的潑辣女人他看多了,磨礪得又粗又硬,怨命也怨自己,唯獨不愿懷里的寶貝兒子。要當好人最是簡單,像表弟這樣縮在母親身后含糊微笑就好。
“我?我是沒什么出息,一年也就十幾萬,自己過日子都不夠。不過我也不像你一直不著家,我能陪著爸媽。其實有一說一,外婆那套房子是應該給我們多一些的。畢竟這么多年,外婆都是我們照顧的,醫院墓地也是我們去得勤快點。”
“說完了嗎?”
“表哥,等等,先別走。等我說最后一句話。我們知道你也不容易,可我們也不容易啊。你想,現在房價漲得多厲害,我們都沒賣掉,不就是為了小君讀書做準備?賣了房子,我們還差這五十萬?你真別覺得我們是壞人,我們也沒辦法。”
“哦。”葉春彥走到一邊,忽然把窗戶打開。冷風灌進來,表弟連聲抱怨冷。葉春彥沒理睬,冷不防發難,單手揪他領子,把他壓到窗邊,猛地往外推,半個人倒在外面,只有腳尖還點著地。表弟嚇壞了,腰一抖一抖貼著墻,手緊緊抓著葉春彥。
姨母沖過來撲打他,聲音帶哭腔,“你做什么啊!別亂來啊,會出人命的,有話好好說。救命啊!”
“你別推我,要是不小心,我就真松手了。”
姨母立刻朝后退,坐在地上哭,連罵帶求饒,一個勁往自己身上攬錯,又說要把錢還回來。葉春彥把表弟拽回來,雙手插兜,笑了笑,“我開玩笑的,不過再有下次,就說不好了。”
茶幾有個細頸花瓶,是當年他母親送來的。那時候姐妹間關系正好,母親牽著他的手過來,花瓶里斜插著一支臘梅花。姨母笑著說她太講究,每天往花苞上噴水。現在這花瓶是許久不用了,拿來插長柄的洗碗刷。
葉春彥走時把花瓶一并帶走了,揣在在懷里,用圍巾仔細包裹著。
第18章 我不相信永遠的幸福,只相信某一刻的幸福
葉春彥回店里的時候,杜秋已經在了。她似乎等了他一段時間,面前的咖啡沒有動過,但已經涼了。看店的服務生見他回來,迫不及待要下班。店里也沒有其他客人,附近的老人這個時候都回家吃飯了。
店里又只剩他們了。葉春彥把她的冷咖啡喝了,只是怕浪費,但洗杯子的時候,看到一個口紅的唇印。他換了一杯熱的端上去。杜秋道謝,緊接著又道:“我有點累了,不知為什么,就想過來找你。”
“看出來了。”
“你女兒吃了那鴨子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