闕仁村提示您:看后求收藏(詩鼎小說網網m.gzstf.cn),接著再看更方便。
林懷孝見怪不怪,自從他病了,來探病的人都是像是抓住了千載難逢的機會,爭先恐后來送禮。吃的,用的,鮮花里藏著賀卡,全是假話,什么祝早日康復,病好之后再一起吃飯。他把賀卡全丟掉,禮物留下,專門找個房間擱著,也不拆封,放到快過期了,再拿來招待他弟弟。
這盒過期了兩個月的餅干賣相還不錯,他弟弟吃著,咔嚓咔擦掉餅干屑。他邊吃邊問道:“你在這里住著還行吧。你缺什么東西和我說,我讓你司機給你送來。”
林懷孝道:“我缺清凈,你少來就可以了。”
“你又這個樣子,怎么回事啊?”弟弟皺著眉,倒也不妨礙吃,“你雖然是病人,可也不要總是這么發脾氣,好像和大家對著干就對你有好處。你要試著控制自己的情緒,大家現在都是忍著你。你以前不是這樣子的。”
“對啊,我只是快死了,沒什么大不了的,讓你們覺得舒服最重要。”
“你這話太難聽了,我爸和我媽也很擔心你啊。你想要搬出來,都同意你搬出來住。你想做什么,都是盡量滿足你的。”
“‘我爸和我媽’?看來那已經是你的爸媽,和我無關了。”
“你太敏感了,這就是一個口誤,你為什么要抓著不放呢?說難聽點,你去看看醫院里,很多人看不起病也要死了,他們都不是你這種態度,陰陽怪氣,冷嘲熱諷,把關系全弄糟了。所以才說‘久病床前無孝子’。”
林懷孝尖銳笑了,刻意加重音,“對,無孝子。”
“你這個人真是的!沒什么和你可說的。大家都是很樂觀地看待你的身體,為什么你要這么悲觀呢。現在科技挺發達了,你說不定還能活上個十幾年,干嘛要自暴自棄啊。你要積極樂觀地對待生活啊。”
白羽翎在房間里咳嗽了一聲,弟弟立刻反應,起身道:“誰在你房間里?”
林懷孝面不改色,接話道:“你來得不巧,現在是保姆上門的時間。本來在用吸塵器清地,怕吵到你說話,我讓她停了,先等等。”他故意起身,走進臥室,虛掩著門,對著白羽翎道:“阿姨,你再等等,超出來的時間我另外付錢給你。”
白羽翎想要沖出來,他一把捂住她的嘴,按著肩膀往里推。她氣得朝他比中指。他走出來,弟弟倒也被騙過去,起身道:“算了,我本來也要走了。不打擾你了,你好好休息,讓阿姨繼續打掃吧。”
人走了,痕跡倒是留下了,桌上都是他吃的餅干屑,一路掉到地板縫里。
白羽翎氣沖沖出來,“你弟就是狗屎。為什么你不讓我出來,被他看到又怎么樣?我和你什么都沒發生。”
“有沒有發生什么,不是你說了算的。你這種時候和我走的太近,我一死,我送你的東西,他們一準全要回去了。”他踢著桌子往外推,“這張桌子我不要了。被他弄臟了。”
“你為什么要和自己過不去呢?你不要再和這些人耗著了,他們根本沒有一個人是關心你的。你現在有什么心愿沒完成,就快點完成,想做什么就做。”
林懷孝道:“我看中了一套房子,還不錯,你同意去住的話,立刻就能付定金,長租兩年。如果我說這是我最后的心愿,你會同意嗎?”
“你吃屎去吧你!你以為我過來陪你是因為看上你的錢?還是看上了你家的家庭倫理劇?我是醫生,你是病人,你已經沒有那么多的時間了。你要好好對待自己,我是想讓你高興一點。”
“拯救靈魂是神父的事,拯救肉體是醫生的事。你兩件事都做不好。我還沒有到需要你同情的地步,你要是不想來,可以不用來。要是想給我當寡婦,你要先排隊。”
“你個王八蛋!”她一腳把桌子踢翻了。
“別生氣,為我生氣不值得。來,坐著,聽我再說幾句。” 他心平氣和地微笑,好像又回到了生病前的性格,極穩重的一個人, “我沒得病的時候很驕傲,覺得人生是一條寬廣的道路,越走越平坦。但我現在明白了,其實這是一條越走越窄的人,認識的人也好,處事的方式也好,生活的環境也好,早就沒什么掙扎的余地了。你對我的處境很生氣,因為你是個好人,你還很健康,還有很多未來。你還想為一些事掙扎。可是我累了,他們到底是我的家人,如果他們還準備在我死前挖掘一下我的價值,那就做吧。我無所謂了。”
白羽翎吃軟不吃硬,聽他柔聲細語的,也不便再發作,幫著把桌子扶起,掃干凈了地上的餅干屑。也是當真做了一回保姆,她又氣又笑坐回沙發上,“我在醫院里見過一家人,女兒才六歲,白血病,沒有治好的希望了。住院的時候她的父母都陪著她,關懷備至,又眼淚汪汪的,很愛她的樣子。但是那個孩子還沒死的時候,我聽到他們在走廊上聊什么時候生二胎,第二個孩子能不能按獨生子女算。半年后那個媽媽就懷孕了,喜氣洋洋來產檢。那個女孩剛死三個月。”
她嘆了口氣,淚光閃爍,“我爸媽對我很好,但這些事,你的事總讓我在想,這個世上的所有感情是不是權衡利弊?”
他用手指輕輕抹去她眼角的一點淚光,柔聲道:“你沒必要為這種小事難過,你還年輕,有許多快樂的事可以做。你想不明白的事,還有許多年可以慢慢去找答案。”他把遙控器給她,“我們再找點事情做做吧,你要看綜藝的話也好。我只要聽個動靜,熱鬧一下就好。”
第13章 你把見財起意說得挺文雅的
這條街上有五十間酒吧,有十二間帶樂隊的,180bar 是其中一間,dylan 的樂隊就在里面駐唱。
樂隊的檔次也是酒吧的檔次,最好的一類往往是國外的爵士樂隊,按天數算合同,不簽長約。再此一檔的就是日本來的電音,小眾文化,喜歡的人不多,但打廣告無往不利。然后就是國產樂隊,再按名氣分三六九等。dylan 的樂隊還沒混出名氣,比退休老年爵士樂團好一檔,就只能來這種新開不到三個月的酒吧。
dylan 是樂隊的貝斯手,樂隊里較凄慘的一個位置。每個吉他手都藏了一肚子的貝斯手笑話,說給來搭訕的漂亮女孩聽。每次演出結束后,主唱和吉他手都有人請酒喝,只有 dylan 背著樂器準備回家。
他不是游離在外,而是看不上這種小魚小蝦。他的魚鉤釣上來一條瀕臨滅絕的珍稀物種——有錢的大小姐,腦袋空空,錢包鼓鼓,已經答應出錢幫他成立工作室。他并不完全清楚她的身份,看從她開卡座時的豪氣萬丈看,她爸爸短期內絕不會破產。
她的朋友都叫她小青,在燈光下仰著頭對他說話,眼皮上的亮片,指甲上的水鉆,嘴上的唇蜜都亮晶晶的,讓她整個人都像是一盒果凍,甜蜜而輕薄的滋味,拆開包裝張嘴就能吃下。
dylan 把她摟在懷里,道:“我真的不知該怎么愛你。”她心醉神迷地閉上眼嘆息,他則睜著眼睛,盯住她皮包搭扣上鑲蜥蜴皮的大寫 h。他其實不懂這玩意兒,但偷偷拍了照,拿去給人估價。價錢一定,他立刻生出萬丈決心要把她拿下。
他自然不會把這事和樂隊的人說,怕他們找他借錢。所以今天晚上的煩惱,他也不能找他們求助——已經連著三個晚上了,這個男人都來看他演出,坐同一個位置,點一杯威士忌加冰,喝到樂隊散場,都直勾勾盯著他。
第一晚,還以為是誤會。每天晚上來酒吧的客人太多,那個男人可能只是輪廓太深才顯眼。可第二晚,dylan 特意在表演時走動了幾步,那人的眼光也追隨著他移動。像是知道他緊張,還故意用手指隔空一戳,笑了。第三晚,男人還是照樣過來,dylan 有些受不了,找了個理由中途開溜,走出酒吧后門時,他特地扭頭看了一眼,確定沒人跟著才快步走回家。
剛過兩條街,拐角處就斜出來的一道影子,慢騰騰走出來攔他,就是酒吧里那個男人。高個子,長外套,半長不短的頭發,仔細修剪過的胡渣,露指的針織手套。左右都不是正經人的打扮。
dylan 以前是吹著口哨尾隨過走夜路的女人,也不做什么,就不緊不慢跟著,嚇唬她們玩。他最怕的也是被另一個男人當女人對待。他聲音抖了一下,假裝是天太冷,“你找我嗎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我肯定是不歧視你這樣的人,可是我有女朋友了。我是平權主義者,彩虹長跑我也經常去的。我對你們絕對沒意見。”
男人笑了,戴手套的手摸了摸下巴,“你這么自信,挺好的。你家就在前面,對嗎?”
“你要做什么?我不會讓你進去的,
“你誤會了。我對你沒興趣,不過可以給你兩個選擇。要么我在這里打你一頓,找個垃圾桶套你的頭,要么我和你回去好好談。你說呢?”
“我會報警的。你不要亂來。”
男人朝他擺了個請的手勢, “那你最好快點,外面挺冷的。”
尷尬艷遇急轉直下滲出懸疑氣氛, 二流好萊塢恐怖片里常有這樣的連環殺手,說話輕聲細語,反手就從口袋里掏出鐵錘劫殺路人,連長外套都是標配。不過 dylan 已經猜到了男人的來意,他喜歡的女人叫小青,那也一樣有法海來棒打鴛鴦。他小跑著把人領回了家。
進到屋里,葉春彥立刻把門反鎖上,道:“你叫董明誕,是嗎?為什么要讓別人叫你 dylan?”
“洋氣嘛,畢竟搞藝術里不愛用中文名,太俗。大哥,你叫什么,抽煙嗎?”
葉春彥背過身不理睬,很自然拉開他的冰箱,探頭進去翻找,摸出一只蘋果來,在水龍頭下沖了沖,用刀尖挑著吃。這點堂而皇之的派頭把 dylan 嚇壞了,生怕他吃完了蘋果就要用刀尖挑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