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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孩子的家教倒是不錯,就是越顯得她像個壞人。她還沒和葉春彥有什么瓜葛呢,擔不起晚娘這個罪名。她又好氣又好笑的,只能招呼人給小孩子拿汽水,結果翻箱倒柜也沒找到,就選了瓶夏特丹的礦泉水充數,好歹也是有氣泡的。
湯君喝了水,確實不哭了,因為覺得礦泉水的瓶子好看,捧在手里很認真端詳起來。杜秋也松一口氣,問她:“你是怎么找過來的?”
“從網上查的,搜你的名字就有你公司的位置,然后坐地鐵,再換公交,再走路就到了。上次那輛送我的黑色的車,我把號碼背下來。和保安叔叔說我要找這輛車的主人,他就讓我來等你。”
“那你挺厲害的,我自己的車,我都沒記住車牌號。”
“我看一眼就記住了。”她把臉一昂,靦腆笑著,倒也有小小的得意。
杜秋也不會哄孩子,只能拉開冰箱拿吃的堵她。她什么都不愛吃,可偏偏什么都有人送。五斤車厘子凍在里面,還沒拆盒,下面則是五花八門的巧克力,這是出差帶回來最穩妥的手信。上個月剛有熟人從法國回來,alain ducasse 和 patrick roger 的巧克力又裝了一抽屜。
她隨意挑了幾樣給湯君選,又抽紙巾幫她擦臉,“來,吃點巧克力,喜歡什么自己拿。”
“我不喜歡吃巧克力,會長蟲牙。”湯君規規矩矩擺完手,低頭又盯著地毯。過了一會兒,她小心翼翼道: “我爸爸沒吃過,我可以給他拿一個嗎?”
“可以,不過小心你爸也長蟲牙。”
“那我會提醒他的。”
“你爸爸的牙松了,有去看醫生嗎?”
“爸爸說醫生太貴了,不去看了。我覺得他是怕看牙醫。”
杜秋讓她逗笑了,叫人進來把巧克力裝盒,又特意放了冰袋。她是單手遞過去的,小孩子碰到冰袋,手冷得一縮,盒子砸在桌上,撞落一套杯碟。 一只咖啡杯骨碌碌滾到柜子底下,湯君嚇壞了,急忙爬過去撿,手臂伸到柜子底下去夠。手指剛勾到杯沿,頭一抬,嗑到了柜子。 柜子一震,原本擱在頂上的一個瓷盤,砸在地上,碎了。
葉春彥趕來時,地上的碎瓷片剛掃干凈。他急得臉色都變了,直勾勾盯著杜秋,就是喘,不說話。 湯君哭得抽抽嗒嗒,撲到他懷里,“對不起,爸爸,我做壞事了。我把阿姨的東西弄壞了。”
杜秋也正煩著,擺不出笑臉來:“你先哄哄她吧,你的女兒真的是水做的。哭了快有五分鐘了,我說什么她都不聽。”
他單膝跪著把女兒摟在懷里,抽出一包紙巾很仔細把她擦臉,“你人沒事就好,別的我來處理就行。”他是店都來不及關就趕來的。湯君和學校請了一天假,根本沒去學校,這事他到下午才知道,杜秋的電話再晚些打來,他都要去報警了。原本是又急又氣,連怎么訓她都打了兩遍腹稿,可一見到女兒在哭,又心軟了。
湯君總算不哭了,葉春彥也大致清楚了事情的原委,“你先自己出去等著,我和阿姨說幾句話。”湯君被帶出去吃點心,他對杜秋道:“杜小姐,方便我單獨和你說兩句話嗎?”他看著坐在一旁的林懷孝。始終笑瞇瞇的一個男人,也不發聲,就是饒有興致看戲。
杜秋道:“這是我未婚夫,林先生。你有什么話當著他也能說。”
葉春彥道:“我的女兒摔碎的是古董嗎?”到底是心虛,他的聲音愈發含糊不清了。
杜秋靠坐在沙發上,翹起腿來,笑道:“你是準備賠嗎?”這間屋子是她親自選的家具,包豪斯風格,藍色的真皮沙發,后面的墻上掛著一副水彩風景畫。她坐著其中,也算是一個小景致。這是她的地盤,盡可以放肆些。
“我可以分期付款的。”
林懷孝插話道:“沒事的,那東西也不貴,你賣掉個腎就好了。要不你賣身給她也行。”
杜秋道:“賠錢的事先別急,我還有些事想問你。你女兒為什么會覺得我和你有瓜葛,你和她說了什么嗎?”
“我不清楚,我都不知道她認識你。她怎么找來的?”
“你自己去問她好了。當人家的爸爸可要更用心點,不能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實在對不起,都是我的錯。”葉春彥把頭垂得更低,眼睛朝下望,像是枚釘子,死死嵌進地板里。貌恭而心不服,他嘴上說得越客氣,杜秋猜他越是在罵自己。
“道歉就不必了,只是你好像還欠我什么呢?”
片刻的愕然過去,葉春彥的面頰紅了, 也不是不屈辱。但神色依舊淡淡,黑眼睛憂郁地沉默著,他只輕輕點了點頭,決心一下,作勢就要跪下去了。杜秋立刻就去拉他,“開玩笑的。你把我想得太壞了。”
她拍了拍葉春彥的肩膀,讓他站起來,“你還真是為你的女兒什么都豁出去。那你就好好聽聽她說話,那孩子很擔心你的牙,去醫院看看。錢不夠我可以再給點。”
“夠了,已經太多了。”
“那就請抬起頭看我,葉先生。有件事我只是想要一個答案。你卻始終不愿意說,現在能告訴我了嗎?你為什么要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我?”連林懷孝也被勾起興趣,扭頭望過來。
葉春彥直視著她,平靜道:“我不喜歡你說的話。曾經你接受過一次采訪。你說,那些人之所以活成這樣,因為他們還不夠努力。現在社會要徹底的失敗,是很不容易的。努力能解決大部分的問題。”
“就只是這樣?”
“這樣還不夠嗎?”他微微瞇起眼,又露出了那熟悉的輕蔑。但這次卻在杜秋心里引來了淡淡的愧疚。
“我不記得我說過這種話。”
“我可以幫你把原報道找出來。”
“我明白了,那是我不好,我不該說這樣的話。現在我已經不會這么想了,誰都有不太聰明的時候。”杜秋確實記不清了,但想來她也是這樣的歲月。剛回國那幾年,她志滿意得,滿心抱負,自以為有一個璀璨世界慷慨地等著她去征服。她那時候怎么會想到今日,事業上的雄心只剩下一個訂書機。
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,她也真的累了,肩膀略微垮下來道:“葉先生,有句話由我說可能太傲慢了,但我還是要開口。我很多時候反應過激了些,因為這個世界對我并沒有看起來那么寬容。”
葉春彥沉默了半響,終于道:“對不起,你的處境確實是我不了解的地方。”
他說得很真誠,和解來得很突然,杜秋反倒有些尷尬,也不說話,莫名懷念起針鋒相對的時刻。
林懷孝忽然從旁鼓起掌來,“太好了,你們算是說開了,大團圓結局,你們可以接個吻加深一下感情。”
“他這個人就喜歡開玩笑,你別管他。”杜秋擺擺手,“你可以帶你女兒走了,打碎的那個盤子就是個紀念品,幾千塊的事。碎碎平安,別賠了。”
葉春彥潦草道了謝,立刻就要走,杜秋又把他叫住,“對了,還有一件事。你女兒叫我阿姨就算了,你叫我阿姨,我可擔不起這輩分。”
葉春彥回身笑了笑,很少見他這么笑,多少帶些俏皮。他走到門口時,林懷孝故意把腿伸出去絆他。他雖然高,卻很輕巧地躲了過去,一樣淡淡道:“林先生你也再見。”
照例還是讓老周把這對父女送回家。他們一走。林懷孝就問她,“你有沒有和他睡過啊?”
杜秋給自己倒了杯茶,自顧自喝了一口,“你又開始胡言亂語了。”
“我又不是瞎子。那位葉先生長什么樣子,我看不到嗎?你故意不讓我走,就是想證明你和他沒什么。可你摸著自己良心想想,要是你撞到的是個八十歲老頭,他摸黑斜了你一眼,你會這么放不下他,整天寢食難安嗎?”
“八十歲老頭不能開車上路。”
一岔話,反倒顯得心虛,林懷孝自然更笑話她,“你就是假正經,人好色又不是壞事,表示身體好。還是說你想讓我給你個保證?那好啊,自由戀愛萬歲,打倒封建包辦婚姻和一切敢怒不敢言的膽小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