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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入秋,雅竹居外的梧桐已有大片黃葉,風過時簌簌拂在窗前,添了幾分涼意。
宋楚楚近日嫌怡然軒的茶水不夠清香,說阿蘭泡得太濃,杏兒泡得又太淡,挑剔得兩個侍女束手無策。其實說到底,不過是她聽聞湘陽王前兩日命人送了一罐新茶到雅竹居,叫作「蜜蘭雪芽」,茶葉本身帶著一股淡淡蜜蘭香,入口便有一點甜甜的香氣。
宋楚楚一聽「甜」字,便惦記上了。湘陽王平日送到怡然軒的東西也不少,蜜餞、甜釀、時新的果子,只是這回那「蜜蘭雪芽」聽著實在新鮮。偏偏才剛送去了雅竹居,她若立刻便去討,多少像是專程惦記王妃的新茶,說出去未免有些不體面。
她忍了一日,今日終究沒忍住,給自己尋了個極正經的由頭——入秋了,去幫江姐姐挑衣裳。
剛進門,還未開口討茶,便見江若寧坐在窗下,案上鋪著一方月白軟緞,首飾、帕子、香囊并幾樣換季要用的衣料,都一樣樣攤在上頭。
江若寧正低頭慢慢整理。玉簪放一邊,珠釵放一邊;舊季的香囊另收,新換的絡子又細細理順。連一方疊好的帕子,都被她用指尖輕輕撫平了邊角。
宋楚楚本是衝著那盞甜茶來的,這下茶還沒喝上,眼睛倒先被案上那些東西勾住了。
江若寧抬眼見她,唇邊便有了笑意。
「怎么站在那里?」
宋楚楚這才回神,提著裙子走進去。
「我原是來蹭茶喝,誰知這里竟有比茶還有趣的東西。」
江若寧失笑:「你倒坦白。」
宋楚楚撒嬌道:「那蜜蘭雪芽,江姐姐可泡了?」
「尚未。」
她在江若寧身旁坐下,眨了眨眼:「我可以一邊陪你整理,一邊等茶。」
江若寧搖了搖頭,只轉頭吩咐春華泡茶。未幾,一壺蜜蘭雪芽被呈上。茶湯清亮,盛在白瓷盞里,宋楚楚低頭聞了聞,眼睛便微微亮了。
二人品茶之時,宋楚楚細細端詳案上的飾物。
她一眼看過去,只覺得素。
實在是素。沒有她慣愛的赤金累絲,也沒有紅珊瑚、南珠、碧璽攢成的花樣。
江若寧的首飾多是白玉、珍珠、銀鑲玉、青金石,偶有一兩件金器,也不是濃金重彩,而是極細的金絲掐成枝葉,襯著一點淡色寶石,靜靜躺在緞面上。
雖然素,卻一眼便看得出貴重。那枝白玉蘭簪,玉脂柔和,雕工極細,看便知不是尋常玉料。
她又看見一對珍珠耳墜。珍珠不大,圓潤得像兩滴凝住的月光,下頭墜著極細的銀絲流蘇。若換了她自己去挑,定會嫌它不夠亮眼,可放在江若寧這里,卻又恰到好處。
旁邊還有一枝青玉步搖。說是步搖,卻也搖得很克制。兩片薄薄的玉葉垂下來,想來行走時只會輕輕一晃。
宋楚楚越發覺得新鮮,便將那枝步搖拿起,對著窗外天光細看。隨即,她將其舉到自己鬢邊,比了比,語帶好奇:
「若是我戴這個,會不會很奇怪?」
江若寧抬眸望了她片刻,淺笑道:「不奇怪,只是與你平日不同。」
宋楚楚立刻來了興致,拿起那枝白玉蘭簪,又往鬢邊比了比:「那哪枝更好看?」
江若寧的目光在那枝青玉步搖與白玉蘭簪之間停了停。
「步搖罷。」
宋楚楚眼睛一亮:「真的?」
江若寧抬手替她取下鬢邊赤金嵌紅的海棠簪。簪子一取下,宋楚楚鬢邊頓時清減了幾分。少了那一點金紅珠翠,整個人像忽然安靜下來了些。
江若寧認真看了她片刻,才將那枝青玉步搖斜斜簪入她發間,柔聲道:「這枝更襯你。」
宋楚楚忙轉頭去看一旁的小銅鏡。
鏡中仍是她那張臉,眉眼明亮,唇色嬌妍,只是鬢邊多了一枝溫潤青玉,便像將她平日那股明晃晃的嬌貴收住了些。
她對著鏡子看了半晌,又摸了摸鬢邊:「好像……也不錯。」
宋楚楚心里忽然生出一個念頭。
江若寧是江南女子,溫婉清雅,王爺素來喜歡。宮里那位程妃娘娘,亦是江南出身,在眾多嬪妃之中,最得圣上偏愛。
可見男人也不是只喜歡明艷熱鬧。若她偶爾裝出幾分溫婉端莊來,似乎也沒有什么不好。
宋楚楚回過頭,笑得明媚:「那江姐姐替我襯一身。」
江若寧微怔:「襯一身?」
「嗯!」她重重點頭,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珠翠。
「照你的眼光,幫我重新挑一身。簪子、耳墜、衣裳,都由你來挑。」
說罷,她已經乖乖偏過臉去,一副任她擺弄的模樣。
江若寧看著她這副興致勃勃的模樣,終究只是笑了笑,抬手替她將耳邊一縷碎發拂開。
「好。」
宋楚楚午后奉了湘陽王的話,來書房侍墨。入門時,步子卻比平日慢了許多。
她輕輕清了清嗓子:「見過王爺。」
湘陽王抬首一看,神色微頓。
宋楚楚正福著身,腰身微屈,眼睫低垂,兩手規規矩矩地收在袖前。這一禮行得格外仔細,連裙幅垂落的弧度都安安靜靜,不見往常那點活潑嬌氣。
他的深邃雙眸緩緩掃過她周身。
鬢邊少了慣常愛用的珠翠,只簪了一枝青玉步搖,耳下垂著小小一對珍珠墜子。衣裳也換了淺杏色,腰間束著素錦帶。妝容與平日不同,眉色淡了,唇脂也薄了,那張嬌妍的臉被刻意壓得柔和了些。
只是那雙眼,藏也藏不住的嬌俏。
湘陽王放下手中朱筆,唇邊笑意若有似無。
「免禮。」
宋楚楚起身,緩步至他身側,斂袖拿起墨條。她一靠近,湘陽王便聞見連她身上的香都換了。不是平日那股甜軟花香,而是淡淡的竹葉香,清清雅雅。
平日侍墨,手腕轉不了多久便要悄悄抬眼看他;若他不理,她便忍不住自己尋話說。
如今,她指尖扶著墨條,動作一圈一圈,慢而穩,連肩背都端得極直。
湘陽王看了她片刻,淡淡道:「今日倒是安靜。」
宋楚楚手上一頓,很快又若無其事地繼續磨墨。
「王爺不喜歡?」
「本王何時說不喜歡?」
她唇角險些彎起來,又被她強行壓住。
「那王爺是覺得,妾今日這樣也很好?」
他的語氣帶上一分調侃:「裝得辛苦么?」
她手中墨條險些磨偏,忙又穩住:「妾哪有。」
湘陽王抬手,指節從她耳側輕輕掠過,碰了碰那枚垂在耳下的珍珠墜子。
那一下蹭過她耳垂時,帶起細微癢意,惹得她肩頭一縮,手中墨條「啪」地一聲落回硯中,濺起一點墨星。
她臉色頓時變了,忙低頭去看:「王爺……」
湘陽王唇角微勾,說道:「這一身,江若寧給你襯的?」
宋楚楚耳根微熱,強作鎮定地將墨條重新扶正:「嗯。」
他目光從她鬢邊青玉,落到耳下那對珍珠,又慢慢落回她臉上。她那張揚的美貌,被青玉與珍珠一襯一壓,確是生出幾分含而不露的韻致。
「為何忽然換了這樣的打扮? 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