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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到入夜,外園里的長案、長棚與各處器具都要收整。宋楚楚曾于邊關居住數年,素來不算太嬌氣,倒還不至于太過笨拙。
她看著遠處滿案的獵物,心里高興,也不覺累。
待入了行館廚房,她便不著痕跡地打量四下動靜。如今狩獵既畢,她已看夠了熱鬧,自然不敢再久留。若能趁著人多手雜時自偏門溜出去,趕在湘陽王回府之前先一步回到王府,那便最好不過。
這般想著,她心里都跟著定了幾分。
宋楚楚將最后一個食盒放下,正欲悄悄往偏門走去,怎料梁姑姑忽然自外頭快步進來,一進門便拍了拍手。
她的神色比白日更添幾分鄭重,揚聲道:「都先別忙了,隨我出去。」
廚房里幾名侍女皆是一怔,連忙停了手中活計,紛紛應是。
一行人被緊緊盯著,宋楚楚心里微緊,只得低下頭,一道跟了出去。
一眾侍女隨著梁姑姑魚貫而出,穿過長廊,最后被領進了行館東側一處偏廳。
宋楚楚甫一踏進門,心口便猛地一跳。
立在廳側那道熟悉身影,赫然正是袁總管!
她下意識將頭垂得更低,連呼吸都放輕了,生怕自己這張臉稍一抬起,便立時被揭穿身份。
——怎會是袁總管?
胸間心如鹿撞,她半分不敢亂動,只得隨著眾人往前走。
梁姑姑顯見也是頭一回應付這等場面,語氣里都帶了幾分緊張,連連催促著侍女們站好,不許交頭接耳,更不許抬頭亂看。眾人很快便被安排成一行行并列立好。
宋楚楚剛好落在第叁行。
這位置說前不前,說后不后,原本該算不顯眼。可她此刻心虛得厲害,只覺得自己無論站在哪里,都像要被人一眼看穿似的。
她垂著眼,袖中的手指攥緊,耳邊只聽得見自己一下快過一下的心跳聲。
袁總管立在廳側,目光淡淡掃過眾人,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:
「湘陽王殿下改了主意,今夜會在行館留宿。」
廳中眾侍女聞言,皆不由得屏了屏息。
袁總管微頓,又緩聲道:「王爺今日勞乏,今夜房中需留個人在近前侍候。只要一個,最緊要的是性子柔順、知進退,懂得如何服侍王爺安歇。」
話已說到這個地步,廳中眾侍女哪里還有聽不明白的。
廳中有幾個侍女神色微微一變,連站姿都跟著更端正了些。
宋楚楚卻覺心口猛沉。
她今日是偷跑出來的。翻墻、混進侍女群里、一路躲到這偏廳,若當真被王爺發現,后果不堪設想。
可那句「近前伺候」一入耳,她心底又驀地竄上一股酸意。
她明知自己如今最該盼著的是別被認出、別被抓包,可心口偏偏還是忍不住發悶。既氣自己偷跑出來,竟撞上這種事;又惱湘陽王,才不過一個白日未見,夜里竟就要人「近前侍候」。
——確實,他曾應允的是不再納新人入府。可留個侍女在行館侍候,又算得了什么?
那點又怕又酸的情緒攪在一處,叫她連呼吸都亂了幾分,只能死死低著頭。
忽聽袁總管朝廳外低喚了一聲:
「王爺。」
她微微一愣,心口幾乎驟停。
梁姑姑先變了臉色,急忙朝眾侍女低聲斥道:「還不快行禮!」
一眾侍女聞言,皆是一驚,連忙齊齊福下身去。
宋楚楚也只得隨著眾人一同行禮,低聲道:「湘陽王殿下萬安。」
她聲音壓得極低,幾乎混進眾人里聽不分明,可那一句出口時,連自己都覺得心跳亂得不像話。
廳中一時靜得出奇。
只聽得見那沉穩的腳步聲由外而入。宋楚楚垂著頭,盯著自己裙擺前那一小片地面,連睫毛都不敢顫一下。那人離得越近,她背脊便繃得越緊。
湘陽王在眾人前立定,淡淡道:「都抬起頭來。」
此言一出,廳中眾侍女皆微微一震,隨即依言抬首。
宋楚楚呼吸一滯。
她原還想再拖一拖,可身側眾人都已抬了臉,只得咬了咬唇,將頭抬起來。
燈火之下,湘陽王立于廳前,眉眼沉靜,神色瞧不出什么情緒。
那雙眼自第一行起,極慢地、一個一個地看了過去。目光平淡,卻并不敷衍,像當真在細細打量。偶爾還會略停一停,似在斟酌什么。
侍女們何曾見過如此俊美的男子?此刻那雙深邃眼眸還這般一一審視過來,直教人雙頰發熱,慌忙低下頭去。
宋楚楚整個人繃得發緊,胸口沉得厲害,連氣都喘不勻。
她該慶幸王爺的目光沒有立刻落到自己臉上,可偏偏瞧著他這般慢條斯理地看別人,心里又發堵。
——他在看什么?她們也沒她長得好看!
偏她自己今日又是偷跑出來的,連心虛都還來不及壓下去,便先吃起味來,連她自己都覺得這股悶氣來得毫無道理。
湘陽王的目光仍一寸寸地往后移。
第一行。第二行。
他看得越慢,宋楚楚便越是難熬,卻只得硬生生站著,任那顆心在胸口亂撞。
直到那道目光落向第叁行,湘陽王終于與她四目相對。
宋楚楚腦中「嗡」地一聲,渾身都僵住了。
他卻只側過臉,對梁姑姑問道:
「第叁行,左起第二個,叫什么名字?」
梁姑姑顯然也愣了一下,忙順著王爺所指望去。可她一整日忙得團團轉,臨時撥來的人手又多,哪里還真記得住每個人的名姓?她只得陪著笑,向前半步,朝宋楚楚那邊望去,低聲催道:
「還不快向王爺報上名來。」
這一句落下,宋楚楚一時怔然。
此刻,滿廳的目光有意無意都落到了她身上。梁姑姑在等,袁總管在看,湘陽王更是靜靜立于前方,神情從容。
宋楚楚心里又羞又惱。
——他分明早就認出她了。
如今還偏要她自己開口,倒像在看她能裝到何時。心虛與慌亂一同上涌,攪得她臉色發燙,指尖發麻,幾乎便要暈眩。
梁姑姑見她呆站著不動,眉頭緊皺,又催了一句:
「愣著做什么?王爺問你話呢。」
宋楚楚垂著眼,喉間微緊,半晌方才擠出一句:
「回、回王爺,奴婢……小荷。」
話音落下時,她耳根一熱。
這名字本就是她白日里隨口亂報的,如今竟要當著湘陽王的面說一遍,簡直荒唐得教她恨不得立時找條地縫鑽進去。
她根本不敢去看湘陽王此刻是何神色,只覺自己在他的目光下,快要被灼成一撮灰。
「小荷?」他緩緩重復這兩個字,似是在舌尖轉了一圈。
「就她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