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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甩袖而起,語氣冷淡如常:「禁足三日,好好反省。三日后,來書房請罪。」
說罷,他轉身離去,袁總管亦隨之退下,內室一片靜默。
三日后——
書房內,燭火靜靜搖曳,昏黃的光落在湘陽王沉穩的側顏上。
他坐于案后,手中未執筆,只是長久地凝視著幾張展開的紙張。
他看不透宋楚楚心中所思。每每以為她已然收斂,轉眼卻又行出叫人措手不及之舉。
打探避子藥——她這是哪來的膽子?
案上的畫紙從怡然軒帶回——他吩咐袁總管去尋,杏兒便交出了宋楚楚近日習畫之作。紙上花鳥輕盈,筆觸未算老練,卻已見用心。
湘陽王一張張翻閱,最初只是隨意一掃,直到翻到幾張人物輪廓時,手指微微一頓。
頭一張,是他。畫中他頭戴發冠,神情凝肅,身形挺拔,只勾了眉目與輪廓,并未細描。
第二張,是他卸去朝服后的模樣,發未盡束,一縷烏絲垂落肩前,那是只有在內室她才見過的樣子。
他心中微動。
直到他翻到第三張,畫中人換了。
是永寧侯。
一張披甲立姿,鎧甲斑駁、筆勢銳利;一張便服小像,眼角含笑,鬢邊幾絲銀發細描入微,連眼尾皺紋也未遺漏。
湘陽王指節輕叩桌案,燈火下,他眸中一絲陰影悄然擴散。
畫他處處節制,如臨深淵;畫她父卻情感流淌,筆筆落情。
這點差距,看似無意,卻讓他胸口微悶。他忽地意識到——宋楚楚心中那最柔軟的依戀,從來都不是給他。
他神情未變,繼續往下翻。
便見一朵筆觸細膩、姿態舒展的野花,細蕊微卷,花瓣開得極有韻致,色彩斑斕卻不俗艷。
他認得這花——夜寒草,邊關苦寒之地獨有之物。
他四年前曾因西北補給之事駐守邊關三月,見過那花在雪地中孤然盛放,極柔,也極倔。
他突然想起宋楚楚的話,伴隨著那恣意的笑容——「王爺,妾隨爹爹在邊關住過幾年,會騎馬的。」
當時乍聽之下,他并未在意。如今細想,愈發不是滋味。
他伸手將畫按回案上,指尖微緊。那一瞬的動作幾近溫柔,卻裹著難以言喻的壓抑與冷意。
這時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袁總管低聲稟道:「王爺,宋娘子已到。」
湘陽王語氣平靜,未抬眼:「讓她進來。」
門被輕輕推開,宋楚楚穿著一襲淡桃色襦裙,神色忐忑,行至書案前福身叩首,聲音輕細:「見過王爺,妾特來向王爺請罪。」
湘陽王未即抬頭,聲音平淡如常:「起來吧。」
宋楚楚應了一聲「是」,緩緩起身,站定原處,卻不敢多看他一眼。
她垂著眼,馀光偷偷一掃案上,見那幾張紙張半展未收,心頭一緊——她認得,那是自己的練習畫。畫花畫鳥的幾張在上,還有幾張人物輪廓……
她心頭一跳,下意識地握緊衣角——那幾張王爺與爹爹的描稿……杏兒怎會交上去?
書房靜得落針可聞。
湘陽王終于抬眼,視線掃過她面容,落在她眼下那一抹紅腫與倦意上,語氣平靜無波:「這些畫,你都認得吧?」
宋楚楚心口一窒,低聲道:「回王爺,是妾近日練筆所作……若有不敬,妾愿受罰。」
他挑眉一笑,視線落在紙上,聲音含著幾分諷意:「不敬倒也談不上。只是,本王頭一回見妾畫主君,只勾輪廓;畫父親,卻描得細緻入微。」
她猛然抬頭,臉頰瞬間白了一層,語氣帶著慌亂:「妾、妾不是這意思……只是……」
「只是什么?」他接聲而出,聲音不重,卻壓得她透不過氣來。
她更慌了,連忙福身低頭:「妾知罪……妾不該畫得輕重失當,妾……」
他驀地打斷了她:「本王記得,你曾居邊關?」
話鋒驟轉,令她一怔。宋楚楚小心回答:「是,妾九歲喪母,爹爹憂侯夫人容不下妾,遂帶妾去邊關。至十四歲那年,他說妾已長大,不宜久居軍營,便送妾回京。」
湘陽王沉吟片刻,終是冷聲啟唇:「永寧侯自以為體貼,卻未曾細思,將一女兒家置于滿營鐵血之地,日久年深,終教她成了什么模樣。」
宋楚楚低頭不語。她能感受到他語中的不悅,卻又說不上來他究竟在氣什么。
「于邊關五年,都做些什么?」
「也就……騎馬、學鞭、聽將士們說邊關故事、看星星……」
湘陽王聞言,冷冷一笑:「聽來倒是比王府自在得多。」
語畢,他起身繞案而行,步步逼近,在她身側停下,語氣仍淡:「今日請罪,請的是哪一樁?」
她一怔,心頭怦然亂跳。
他俯身逼近,聲音低如碎冰:「是背著本王問避子藥,還是——背著本王,心懷他念?」
宋楚楚猛地抬頭,眸中帶著錯愕:「妾心里……只有王爺……」
「只有本王?」他語聲一沉,冰意潛伏其中:「得寵卻避孕,承歡卻藏心。你說『心悅』,依本王看來,不過是圖得安穩。若非無路可走,你豈會留在這府里,不隨你父親回邊關過你的自在日子?」
宋楚楚幾乎是驚慌失措地跪下,淚水瞬間涌滿眼眶:
「不是的!妾心里只有王爺,絕無二心……」
她抬手覆上小腹,聲音發顫:「妾也想為王爺孕子,只是……李嬤嬤曾說,妾室所出的孩兒,將來都得交由正妃撫養。」
她小嘴一撅,淚珠啪嗒掉落:「王爺快要立妃了,不是嗎?如今連正妃是誰都還未明……」
語氣愈發委屈:「妾也是庶出,從小受侯府大房的白眼、冷落。妾怕……將來孩兒若也如此,日日受人輕賤……」
說著居然低低地抽泣起來。
湘陽王蹙眉,神情愈發復雜。那一絲怒意似被她的眼淚微微軟化,卻轉瞬又被心底更深的一層憤意吞沒。
他抬起她滿是淚痕的下巴,聲音寒涼如鐵:「宋楚楚,你是在說——本王的骨血,進了宗簿、冠了王姓,還會比你在侯府過得不如?」
她渾身一顫,只覺愈辯愈錯,唇動欲言,卻終究無聲。
「你怕的,既非王府之制,亦非正妃之名……你是認定,本王護不住你與孩子。」
語畢,他怒極轉身,袖袍翻飛,冷聲丟下一句:「跪夠了,便滾回怡然軒。」
說罷大步離去,未再回首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