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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果然還是個半大孩子,”新帝又笑,語氣慈祥得仿佛他是我爹。
我眼珠轉了一轉,抬起了眼皮。想來臉上該是堅毅天真的表情:“師父說,這個年紀乃是志學之年,男兒當胸懷大志,學在四方。”
新帝臉上的笑晃了晃,又深了幾分。他抬手翻了翻書桌上一本冊子,語氣無甚大變化:“小孩子還不到明白那些的年紀。不過,你瞧瞧這書冊上說的,對也不對?”
新帝此時在書房里召見的我,平心而論,這倒叫我有些惶恐,若是沒有發生我師父那一檔子事兒的話。但眼下我師父既已經“服罪自盡”,他約莫是想留個好印象,不怎么打算跟我這個半大孩子過不去。
他將將攤開那本冊子,一旁的小太監就極有眼色地雙手取了那本書,捧過來,送到了我面前。我接過那冊子,才一眼,眼前就花了一花。字字整肅娟秀,是我師父所記。
“四皇子弒父為王……”幾個字映入眼中,我冷汗冒了一脊梁,吸了口氣覺得吸進了根刺似的,嗆得嗓子疼。
師父啊師父,你怎的如此糊涂?便是史書所記,也要罔顧自己的命么。
我手抖了幾抖,胡亂掃了幾眼,又將那冊子還給了小太監。
小太監低著頭步子碎碎地退回了御書案邊,新帝隨手拿過了那本冊子,又隨手往垂著明黃綢幔的書案上一扔,隨口問我:“可瞧懂了?”
方才問我說的對也不對,眼下又問我瞧懂了沒,師父說我明白通透,萬不可學她。但她在時,我一向尊師重道,她不在了,我學上一遭又何妨?
我眼睛瞧著自己的鼻尖,聽見自己平平穩穩地說了仨字兒出來:“瞧懂了。”
新帝似乎是頓了會兒,想來正打量著我,語氣也正經了幾分,又把那問題拋了過來:“那你瞧著,這書上所記,是對還是不對?”
那聲老子這么一會兒冒上了腦子。開了個頭,免不了就想一條道走到黑。我有心想說個老子開頭的話出來,又覺得甚是有損我這平日里的師父得意門生的形象,咽了咽喉嚨,到底沒把“老子”這倆字說出來。
我松開了攥著衣擺的手,又是四平八穩道:“微臣才疏學淺,僥幸也認得寥寥數字。此書之上字跡,乃是微臣之師所撰。師父為人清正剛直,從不會有半分馬虎,想來師父所記,定然是對的。”
這幾句裝模作樣的話說完,我覺得什么御書房,史記,統統都化作了一抹灰兒。我跪著杵在這兒,才是真真切切的存活。
“那少史可知,這書上所言四皇子是何人?”新帝出乎意料地沒有立時大發雷霆將我拖出去砍了頭,還十分和顏悅色地又問。
如此對話實乃煎熬,我明明白白地告訴這位皇帝,我贊同我師父所寫,他倒是還要問上一問。莫不是怕我不學無術,兩耳不聞窗外事,不曉得自己正往刀刃上撞?此時我再這么明明白白地說出來,他也好定罪罷。
于是我用肅然的語氣道:“微臣所料不錯的話,這史記上所載四皇子,乃是先帝的第四子,正是當朝天子罷。”
我瞧過許多史書本子,一般如我這么直白的,要么是午門外人頭搬了家,要么是在金殿上拿頭碰了柱子。但此時我沒有以死為諫,撞柱子以表痛心疾首,那便該午時三刻跟鍘刀會個面沒差了。
御書房里半晌靜默,我等的稍微有些不耐煩。這新帝忒不爽快,嘴巴開合一句話的事兒,也值得停頓如此久。
我若無其事地拂了拂膝蓋衣擺上的灰塵,等著那一聲怒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