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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來謝臻母親去世,趙磊也經(jīng)歷了父母離異,兩個家庭歷經(jīng)動蕩,來往漸漸少了。
畢竟再聚時,桌子上少了兩位女主人,哪怕言語上刻意避免提起,單單坐在一塊,也像是互揭對方傷疤似的。
到頭來,只剩下年節(jié)的時候提著東西上門,互相拜個年,走個過場,不至于徹底斷了聯(lián)系。
有多久沒見過趙磊了?
十年……還是更久?
謝云出事以后,周遭一切都變得混沌不堪,直到這一刻,趙磊踩著那雙運動鞋,一步一步,跨過十年間的空白,走到自己眼前,這張面孔才變得清晰而真實。
“怎么啦,這才小半年沒見,認(rèn)不出來了,”趙磊調(diào)侃道,“我是不是比上次見面帥了?”
他長相氣場隨趙峰,都是那種斯文溫和的模樣,笑起 來卻多了幾分蓬勃的少年氣。
思緒從漫長的十年前收回來,謝臻回了個笑,“好久沒見了。”
辦公桌后,趙峰的聲音響起來,“小謝來啦,坐啊,那什么,小磊,你去叫前臺那個小王買兩瓶……”
說到這愣住,才意識到今天放假。
“我去買吧,”趙磊自告奮勇,扭頭問謝臻,“你喝點什么?”
“不用麻煩。”
趙磊干脆不問了,丟下一句“那我隨便買了啊”,就推門走了,把辦公室留給另外兩人。
短暫的安靜被打破,謝臻開門見山,“趙叔,我爸今天來過嗎?”
“你爸?”趙峰一怔,“沒來呢,他平時不上我這兒來。”
“那你知道,他平時除了工地,還會去哪兒嗎?”
“那多了去了……”趙峰笑了笑,意識到謝臻的反常,反問道,“你們爺倆是怎么了,吵架了?跑我這兒找人來了。”
頓了頓,忽然想到什么,他臉上笑容收斂幾分,“是不是因為昨天的事兒啊?”
“你爸昨天約我喝茶,也是寸了,我中途接了個電話,就說了兩句,結(jié)果被你爸聽見了,知道你在我這兒打工。老謝這人呢什么都好,就是脾氣沖點,是不是回去說你了?不讓你在我這兒干了?”
“你啊,也別跟你爸賭氣,回頭我跟他好好說說。”
趙峰說著,起身拿一次性紙杯接了水,擱在謝臻面前,“你啊,就在我這接著干,暑假還長著呢,我看你也不像其他孩子那樣喜歡到處野,也獨立,正好打工賺點錢,等你上了大學(xué),到時候用錢的地方多著呢,早點做準(zhǔn)備好,窮家富路不是。”
他語重心長道,戴著金表的右手拍了拍謝臻肩膀,沉甸甸地落下,一下,再一下。
同樣的語氣和神色,還是謝臻記憶里那個謙和溫厚的長輩。
尤其在謝志強(qiáng)那個糟糕無比的父親襯托下,趙峰和藹可親,見多識廣,不止健談,說話時總是輕聲細(xì)語,絕不會三言兩語間就跟人爭得臉紅脖子粗。
某種意義上,趙峰是十幾歲的謝臻,曾經(jīng)向往過的那種父親。
不知不覺間,他的缺陷被淡化,逐漸放大的,是在謝志強(qiáng)對比下,為數(shù)不多的優(yōu)點。
于是十八歲的謝臻,看到的是一個理想中的父親形象。
二十八歲的謝臻,望著依舊溫和從容的趙峰,注意力卻在他手腕上價值六位數(shù)的,金閃閃的那塊表上。
“趙叔,我爸昨天找你,是因為工程欠款的事吧,那筆錢有著落了嗎?”
“那事兒啊……”趙峰聞言先是一愣,之后嘆了口氣,愁容滿面,“你不知道,我比你爸還著急呢,不過現(xiàn)在大環(huán)境不好,日子都不好過啊。”
“愁啊,你爸愁,我更愁啊!”一邊說,他一邊搖頭嘆息。
“如果這筆錢一直拖著發(fā)不出來,怎么辦?”謝臻視線從金表劃過,落在趙峰不見褶皺的襯衫上,“現(xiàn)在工人討薪,我爸手里又沒錢,他打算賣房子。”
“賣房?不能吧……”趙峰頗為詫異,搖搖頭,“老謝這人啊,還是老樣子,沖動起來連孩子都不顧了,也不想想賣了房,你跟謝云以后住哪兒啊?”
“他也是的,真有困難跟我開句口的事兒,我還能不管呀?”
謝臻望著侃侃而談的趙峰,某個瞬間,只覺得謝志強(qiáng)漲紅著臉破口大罵的模樣,跟眼前這一幕重疊了。
“他媽的趙峰就知道放屁!”
“還老子有困難,都他媽賴誰?”
“老子就算再困難,也用不著我兒子上他那鳥地方打工去!”
辦公室里的空氣忽然變得稀薄,趙峰的面孔和嗓音漸遠(yuǎn),緊接著一聲輕響,有什么碎裂開來——
那是記憶里,十幾歲的謝臻,不斷美化后的那張名為“趙叔叔”的面具。
裂痕一旦出現(xiàn),一發(fā)不可收拾。
思緒亂了,呼吸似乎也變得遲緩,謝臻隨口找了個理由道別,門剛拉開,卻被趙磊擋住去路,后者手里拿著兩瓶汽水, 一臉茫然。
謝臻腳步匆匆,跟他擦肩而過,連招呼也沒打。
“謝臻!”趙磊回神,大步追出來,叫住他,“這就走啦,你跟我爸……沒事兒吧?”
“沒什么,”謝臻已經(jīng)緩過來,“我還有事,改天再聊。”
等候半晌的周遇從旁邊走過來,先看了看氣氛有些古怪的兩人,才問道,“謝臻,你爸在里面嗎?”
“不在。”
“你找你爸啊?”趙磊才明白謝臻的來意,像是想起什么,“你爸是不是要賣房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