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須臾,明連抬頭,唇角苦澀的搖了搖頭,沉聲道:“皇上急召微臣入宮,難不成只是為了將這么陳年往事血淋淋的揭開,往微臣的傷口上撒鹽么?”
“自然不是,只是朕覺得你近月來越發叛逆不聽指令了,想要將你的反骨一一剔出才好。”皇上隨手從桌面上擺著的一摞高高的奏折里,抽出了五六本摔在地上,唇角噙著一絲殘忍的笑意,道:“看看,這些都是朕的好兒子做的,御史臺的老匹夫們閑來無事參上幾本。什么命案殺人案,大理寺的人不敢懷疑到皇子身上,反而抓旁的人頂罪。褻職之罪呵,執名果真是深得朕心啊,做起事來當真是半點也不給自己留退路。”
明連隨意翻看兩眼,眉頭漸深。可因揣摩不透皇帝的心思,一時只好眼皮略抬,輕聲道:“七王爺畢竟是流落在外多年,常混跡蠻村荒井,想來也吃過很多苦,受過許多的罪。既是皇室血脈,如今又恢復身份,圣上多花些心思教導便是。何必……”
他抬臉,眼底蘊著幾絲不易察覺的薄怒,攥緊拳頭低聲道:“何必將微臣的妹妹軟禁起來。皇上也該知道,明國公府現在只剩下明珞同微臣相依為命了。縱是不看在我爹為朝廷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份上,皇上也該體恤微臣這些年來做過的一切吧?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,只是明珞年幼無知,何必要拉她進來淌渾水?”
“你這是在埋怨朕?”
皇帝上半身略傾,眉心緊緊皺起,夾雜著幾分戾氣和怒色。須臾,又低聲笑了一聲,身子往后微仰,靠在由純金打造的太師椅,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的敲了幾下,長嘆道:“朕何嘗想如此呢?你爹為國捐軀,你年紀雖輕,可這些年來做的事也甚合朕心。于情于理,朕都理應善待你們兄妹。正因為如此,朕才有意將最心愛的九公主下嫁于你。可你卻辜負了朕的一片心意啊!”
“臣自知天生病弱,怕是日后時日不多。配不上九公主千歲,請圣上明見。”
“說來說去,你還是不肯娶九公主。也罷,你若是當真不愿意,朕又何嘗想要逼你。”皇帝開始放寬容忍度,罕見的溫聲道:“明連,朕需要你去幫朕辦點事。執名到底不是養在朕的身邊,同朕生疏的緊,又仗著自己武功好,在空中藐視皇權,無視宮規。在外頭興風作浪,行事輕狂。朕是天子,普天之下莫非王臣,豈能容他繼續狂妄!”
“皇上的意思是……讓微臣派人拿下七王爺?”
“是也不是。”皇帝微瞇著眼睛,似笑非笑道:“他到底是朕的兒子,又是瑤蘅唯一的骨肉,朕真的不想傷了他。可又實在厭惡他的行事作風。你且找個機會,設計將人拿下,朕自有法子好生教教他什么是君臣之禮,什么是孝悌仁義。”
明連聞言,為難道:“七王爺好似精通巫蠱之術,身法詭異,性情又孤傲清冷。若是到時候打起來,怕是要玉石俱焚,很難將人安然無恙的抓起來”
“這個朕早有主意。”皇上不知從哪里掏出一只白陶小瓷瓶,重重的放在桌面上,往前一推,道:“這個你拿去。下在他吃的東西里。執名警惕性極高,從不肯輕信于人。你小心些,找準機會再放,莫要讓他察覺到了。這東西能讓他暫時失去行動能力,待將他抓起來,先關押在大理寺的地牢中。朕早先讓人替他專門打造了一副銅質鎖鏈,只要穿透他的琵琶骨,不信他還能有力氣同朕嗆聲。”
明連心里一個咯噔,忍不住攥緊拳頭。他原先便知皇帝薄情寡義,剛愎自用,冷血無情。可至少對死去多年的瑤蘅情深似海。否則也不會找來一個又一個同瑤蘅相像的女子。
可到了如今,皇帝居然忍心如此殘忍對待瑤蘅唯一的兒子。若真要如此,執名這個七王爺怕是做不了多久了。
明連這才起身將小瓷瓶攥在手心里,冰冷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。他抬頭,輕聲詢問道:“不知皇上要何時將明珞還給微臣。”
“這個急什么?明珞同朕的九公主相處的極好。你只管按照朕的吩咐去做,絕對不會傷了她一根毫毛。”頓了頓,皇上臉上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來,“朕聽聞,你對趙員外之女很是不同。莫非是因為她才拒絕了朕的九公主?”
聞言,明連神色一怠,隨即飛快的掩飾住,正色道:“并沒有,臣只是同她略有幾分交情罷了,九公主金枝玉葉,不知比趙員外之女高貴多少倍。微臣怎會因為一個小小的員外郎之女,而放棄當駙馬。”
他以為自己掩飾的極好,可未曾想皇帝卻將他臉上細微的情緒變化,盡數收進眼底。
“哦,是嘛?朕聽外界傳言,趙員外之女生得國色天香,是難得一見的佳人。你若是喜歡,朕便將她賜婚于你。只不過……”皇帝笑容越發燦爛,可眸色卻越發冷冽,繼續道:“你若是辦不好這事,朕非但要將明珞遠嫁邊塞,終身不準她踏足京城一步,還要將趙員外之女收入后宮!”
“皇上!”明連偽裝的溫順面孔終于被這兩句話擊潰,素日的恬淡性情此時此刻分崩離析。如今放眼天下,他只有明珞這一個至親了。而趙汐朝又是他此生求而不得的女子。無論是誰出事,他都難以忍受其后果。
可偏生生來為臣,至死都要受制于人,不得自由。
“你自己好好想想罷,莫要再辜負朕的心意!”皇帝擺了擺手,示意明連出去。
“微臣告退。”明連輕聲道,臉上不帶任何情緒。轉身大步朝外走去。人才踏過宣政殿的門檻,眼前驟然一亮,陽光瞬間傾瀉而下,照得人眼睛有片刻的失明。
明連抬手擋了擋光,才要走下臺階,胸口突然一陣悶疼,身形一晃險些從高高的一排臺階上滾下去。
手臂幾乎是同一刻被人從后面一把攥住,將他往上一拉,扶穩了。明連微微愣了一下,轉身就見來人是傅言。
這個時候,其實最不想見的便是傅言。
“……是你啊,多謝。”
傅言將手松開,輕頜首,打量了明連片刻,眉頭微微蹙起,詢問道:“明小侯爺是從宣政殿才出來?為何臉色這般蒼白,可是身子有何不適,要不要去太醫院找人來看一看?”
“不必了,想來是沒休息好,沒什么打緊的。”明連回道,他目光同傅言對接一下,很快又移開,略一思忖,便問道:“你在此處,莫不是要進去面圣?弘文殿出了什么事了么?”
傅言點頭道:“正是,不瞞你說,七王爺今日又在弘文殿打人,這回將八王爺傷得不輕。你我也知,七王爺正得圣寵,旁人都不敢擅自動他。我也是怕貴妃娘娘愛子心切,屆時再鬧了起來。哪方的臉面都不好看。”
“那倒也是,七王爺果真很得圣寵。”明連淡淡笑道,說到“圣寵”二字,牙齒咬得格外用力,頗為諷刺。他拱了拱手,就要告辭,傅言伸手攔他,道:“小侯爺請留步。青兒這幾日被叔父拘在府里不許他出門。在府里乖覺了一陣,這幾日十分想念安平縣主,可派出去的人總也請不到人。可否請小侯爺代為轉告?”
聞言,明連便笑道:“你這個做堂兄的,果真稱職。若換做我,才懶得搭理傅青。只是這幾日不行,明珞被九公主找去了,想來要在宮中小住一陣。傅青那里還是由你去應付罷,我先行一步。”
語罷,明連抬腿就下了臺階,走了幾步又突然轉過身來,見傅言還未轉身進殿,便又重復道了句謝。
傅言便笑道:“明小侯爺客氣了,我們家青兒自小把你當兄長看待。汐朝也把你當成知己,我們都是朋友,何來頻繁道謝之說?”
明連也笑:“若不讓我道謝,難不成還要我致歉不成?那……對不住了。”
傅言尚且沒搞明白明連是何意思,太監總管福安湊上前來,恭聲道:“傅大人,圣上宣您進去。”
如此,傅言這才同明連點了點頭,抬腿大步朝殿里走。太監總管落后兩步,同明連笑道:“明小侯爺,圣上讓奴才提醒您一句。五日之內若沒能將事兒辦成,后果您自個兒心里有數。”
“多謝公公提醒,本侯自是心里有數。”明連淡淡道,目光瞥見太監總管腰間的一只淡青色荷包,似笑非笑道:“公公這荷包做得好生精巧啊,怕不是哪個宮的女官送的罷?”
“明小侯爺……您,您這話可不能亂說啊!”太監總管趕忙將荷包扯下來,胡亂塞進衣袖中。正要再分辨幾句,抬眼見明連已經走出了一段距離。登時氣得臉都青了。狠狠一揚拂塵,這才轉身也進了殿中。
趙府。
只聽“哐當”一聲巨響,趙汐朝正坐在桌前,手里捏的陶瓷湯匙險些摔地上。鳳尾戰戰兢兢的立在一旁,抬眼見來人是執名,嚇得臉色煞白。不由自主將麻團抱緊了,勒得貓兒“喵嗚”一聲叫了起來。
“趙汐朝,我今日受了好大好大的委屈!”執名沉著一張俊臉,一進門就嚷嚷開了。忽見屋里還站著丫鬟,臉登時一板,嚴厲道:“滾出去!別站在這礙手礙腳的!”
鳳尾原本就怕執名怕得狠,眼下更是嚇得眼淚汪汪,直往趙汐朝那里望。
“你先出去忙吧,把麻團放下,你勒疼它了。”
趙汐朝輕聲道,見鳳尾走了出去,這才面露不悅的瞥向執名,“你能不能溫和一點?一大早的,誰招惹你了?我們家的門招惹你了,還是我的丫鬟招惹你了?還是說,就是我招惹你了?”
執名哼了一聲,悶悶道:“你惹我的地方可多了去了,不想跟你計較而已。”他一屁股坐在趙汐朝身旁,怒氣沖沖道:“趙汐朝,你是不知道。我今日可安分守己了,我去弘文殿上課,都沒有主動惹過事。都是老八那個王八羔子先惹我的。結果被傅言看見了,你猜他怎么說我的?他居然說什么孝悌為仁之本。什么狗屁玩意兒,我聽都聽不懂!”
趙汐朝無奈道:“你不會就是為了這個,就大老遠的從宮里跑出來,踹我的房門,嚇我的丫鬟吧?再說了,八王爺可是你同父異母的弟弟啊,你怎么能說他是王八羔子呢?他要是王八羔子,你豈不是……咦!”
執名惡聲惡氣道:“你說什么呢?我怎么會有那種草包弟弟!我還沒找你算賬,那個小冊子你給誰不好,偏要給傅言!你都不知道,他在人前落了我好大的面子!我真的很生氣!可是我考慮了一下,覺得我要是打他了,你回頭肯定要打我!”
“……你還挺聰明的。”趙汐朝懵懵的夸了一句,見執名眼睛又瞪了起來,趕忙順著毛捋,笑道:“你能這樣考慮,我真的很欣慰。這就證明了兩點:第一,你真的很講誠信。第二,你天性很善良。執名,你能有進步,我真的很開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