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謠言傳到最后,早已經偏離了實際軌道。但是也有一部分人覺得,既然驚動了這么多的人滿京城搜尋趙汐朝的下落,而趙汐朝又丟了足足一整晚。性命雖然無虞,可名節到底還在不在,誰也說不準。更多的人覺得,趙汐朝到底生得如何已經不重要了,關鍵是到底有沒有被乞丐擄走,乃至于是被人強行玷.污。
若當真是被乞丐擄走,只怕名聲自此一落千丈,莫說是七王爺,縱是尋常官員家的公子,也不見得能接受這種失了名節的女子。更何況,趙家原本就是商賈之家,縱是晝夕之間脫離商籍,可在旁人眼里,就是插了鳳凰羽毛的烏雞,成不了什么氣候。
當然,其中不乏眼紅心熱的人。
正當百姓們吐沫星子橫飛,預備著要用吐沫活活將趙汐朝淹死之時,七王爺出來辟謠了:第一,趙汐朝沒有被乞丐擄走。第二,命案跟七王爺沒有關系。第三,昨夜,趙汐朝是同七王爺在一處詩酒談天。
傅家也出來表態,只說是傅家二公子同人打架沒打贏,遂帶人出來找回場子。明國公府則是協同大理寺的人辦案。
如此,京城百姓一見各家出面表態,縱是心里還有點疑惑,也萬萬不敢在表面上嘀咕。旁的先不提,就是傅家也不是他們這種平頭老百姓可以惹得起的。何況這回還牽扯到了七王爺,若不是嫌自己命太長,萬萬不會在這種風口浪尖上亂嚼舌根。
與此同時,傅言將趙汐朝安置好后,便坐了馬車回了傅府。一進門下人就湊過來回稟道:“大爺,昨夜您一整夜都沒回來,老夫人擔心的緊,正在上房等著您呢!”
“知道了。”傅言抬腿大步流星的往上房去,眉心染著一層淡淡的倦意。事到如今,也該懲治懲治幕后黑手了,總不能讓趙汐朝平白無故吃了這么一記悶虧。
若非執名及時出現,趙汐朝縱是僥幸不死,名節和清白也盡數被那些下賤之人給毀掉了。每每想及此處,傅言心中一陣后怕,差一點就要失去趙汐朝了。他越是害怕失去趙汐朝,眼下就越是痛惡瑯沅,再加上外界謠言,更是恨不得親手將瑯沅掐死。
才走至院門口,傅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側過頭來,詢問道:“你們二爺呢?可是又躲到國公府了?”
他其實這么問并不奇怪,傅青從小到大在京城沒少惹事,今天打了遠山伯的孫子,明天打了尚書家的兒子,橫豎沒有安分守己的時候。傅青愛惹事,每每惹過事,還十分有遠見的一頭扎在國公府,少則躲上五日,多則躲上半月。全依著捅婁子的大小決定。這事在京城簪纓世族中廣為流傳,傅言身為傅青的堂兄也是見怪不怪,偶爾還會覺得青兒挺機靈的。
哪知那下人卻道:“回大爺的話,二爺今個一早就回來了,怒氣沖沖的要找表小姐。奴才們攔都攔不住,鬧得府上雞飛狗跳的。后來恰巧被大人撞見了,劈頭蓋臉斥責了一頓不說。還……還讓下人抓著二爺,打了他一頓。”
“哦?竟然有這種事情?”傅言挑起一邊的眉頭,淡淡道:“挺好的。”
下人擦了擦額頭上的一層虛汗,為難道:“大爺……這……這……”
傅言抬腿往前走,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,詢問道:“傷得嚴重么?腿斷了沒有?”
“腿……腿倒是沒斷,就是……就是……嗨!怎么說也得趴半個月!”
如此,傅言也不多問什么,橫豎這些都是傅青自找的。想來叔父也知他這次不肯輕易饒過傅青,遂早他一步將人處置了。這樣……也省得他動手了。
正想著,人已經踏過門檻,伸手挑開層層的珠簾,就見里間煙霧繚繞,銅質鏤空的香爐點著安神香。瑯沅坐在下方,兩眼腫得跟核桃一樣,捏著帕子哭哭啼啼的。而衛氏和李氏坐在一旁,一左一右溫聲安撫著。
“孫兒見過祖母,讓祖母擔心了,是孫兒的不是!”傅言拱了拱手,沉聲道,他又轉過臉來,灼灼的目光徑直穿過眾人,不偏不倚釘在瑯沅身上。
老夫人見狀,暗暗嘆了口氣,事到如今,縱是瑯沅不肯承認,可事情到底是怎樣,大家心里多少都明白幾分。可無論如何,趙汐朝此次因禍得福,不僅平安無事,反而得了七王爺的親眼。而瑯沅是傅青的表妹,無論如何也不能因為此事傷了臉面。
只好沖著傅言道:“趙姑娘此番沒什么大礙吧?”
傅言目光不肯收回來,回道:“一切都好,我已經將人送了回去。幸好得了七王爺相助,汐朝人也無事,只是受了一點驚嚇,好在逢兇化吉了。只是背后有小人無時無刻的盯著,想必汐朝也是不舒服的。你說對不對,瑯沅?”
瑯沅方才見傅言進來已經嚇得夠嗆,眼下更是哆嗦著往衛氏身后躲,拽著她娘的袖子,哽咽道:“娘,表哥對我好兇,我要回家。我要找爹……”
衛氏還未曾回話,卻見傅言上前一步,居高臨下的睥睨著瑯沅,冷冷道:“事到如今,你還要抵賴不成?是誰落井下石,見趙汐朝眼睛失明,將她帶入深巷,蓄意讓乞丐將其強行玷.污?又是誰事后百般推卸責任,說話顛三倒四,意圖瞞天過海?瑯沅,你可是覺得我不會將你怎么樣,才敢這般背著我如此對待趙汐朝?”
“表哥,我沒有!”瑯沅哭道:“我真的沒有,表哥,求你相信我!我真的沒有啊!不信你去調查,我真的沒有那樣做!你找人同我對質,若是真是我做的,讓我天打五雷轟,不得好死!”
聞言,傅言拂袖,冷笑道:“你倒是也敢發這種毒誓,舉頭三尺有神明,你真的不害怕的么?如今那些人已死,汐朝當時又失明,自然是不能同你對質。她雖然平安無事,可也不代表你就沒有做過這種惡毒至極的事!你若是覺得能夠瞞天過海,才是愚蠢至極!”
衛氏便道:“傅言,你話可不能這么說!這無憑無據的,怎么就能認定是我們家瑯沅做的?是,瑯沅當時的確是同趙小姐在一起。可那也是安平縣主硬讓咱們瑯沅送人回去的!瑯沅哪有這么大的膽子,明目張膽的做這種事情?興許是你那位趙姑娘自己行為不檢點,才惹得這么一出事,現在滿京城都沸沸揚揚的!這大家都說說,丟了一個晚上,哪還有什么名節可講?依我看啊,還不如一頭撞死了。如若不然,就落發為尼,后半生常伴青燈古佛,也好過在世間丟人現眼!”
她說著,攥著瑯沅的手就往外拉,怒聲道:“好一個傅家,以后就是你傅言一個人的傅家了!我李家高攀不起,以后再也不敢踏足一步,瑯沅,娘帶你回去!”
話音未落,就見傅言微微錯開身來,從門外進來兩個男子,為首的一人年過四十,穿著一身官服,傅溫落后一步。
“小賤人!”這男子二話不說,劈頭蓋臉給了瑯沅一個耳光,指著她的臉,破口大罵道:“李家的臉都被你給丟光了!讀了這么多年的書,都讀到狗肚子里了,連半點仁義禮孝都不懂!誰讓你做這種下三濫之事的!”
瑯沅觸不及防,被一記耳光抽得跌在地上,摔得眼冒金星,發簪都落了一地。唇角瞬間就見了血,一見來人,嚇得哆嗦起來,顫聲喚了一句“爹”,眼淚簌簌往下落。
“別叫我爹!我沒有你這種女兒!”李大人怒氣沖沖道,回身對著傅言拱了拱手,慚愧道:“傅言侄兒,此事都怪我管教不嚴,瑯沅年幼做錯了事情,我也不護著她。你想如何處置便如何處置,只是趙員外和七王爺那里,還請侄兒好生善后才是。”
此話一出,瑯沅臉色登時慘白到了極致,她做夢也沒想到,自己的親爹居然會如何待她。原先她以為死無對證,誰也拿她沒辦法。可未成料到趙汐朝居然會被七王爺給救了,非但如此,七王爺為了挽回她的名聲,特意出來辟謠。
想到此處,瑯沅又驚又恨,只覺得趙汐朝一個人占盡了天底下所有的便宜。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蠱惑這么多貴公子的心。恨意就像是蝕骨的毒.藥,一點點的侵蝕著她的內心。像是一根淬了劇毒的針,無時無刻不痛徹心扉。而她之所以會變成如今這個樣子,就是因為想要嫁給眼前這個男人。
瑯沅見事情已經沒有了任何轉圜的余地,索性就破罐子破摔,手指著傅言嘶吼道:“是我做的又怎么樣!我就是恨她,我恨她搶走了你!明明已經有這么多人喜歡她了,為什么非要跟我爭!她有什么好的,值得你們所有人傾盡全力袒護著!說到底她就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!還有你!”她手指著李氏,笑得比哭還要難看,“是你一直逼著我,讓我討好傅言表哥!是你一直想要我嫁入傅家!是你害怕傅言日后搶走了傅青的一切,才想方設法的壓制他!若不是你們都逼我,我怎會去害人,怎么會落到如此田地?”
“沒有人逼你,是你自己的欲望吞噬了你的內心!”老夫人怒斥道:“你若是沒起歹意,誰能去教唆你?事到如今,你還敢反咬一口,簡直豈有此理!來人啊,將她們給我趕出去,趕出去!”
“慢!”傅言抬手,制止了下人的動作。在場眾人瞬間將目光投了過去,卻見他眸色泠然,夾雜著三分清冷,七分厭惡,冷聲道:“天子犯法,與庶民同罪。雖是表妹,可我向來就事論事絕不姑息。更何況趙汐朝是我未過門的妻子,怎能由你算計害了去?”
李氏一聽,見衛氏向她投來求救的目光,雖知這事已經無力回天,可顧及著傅青日后還需要李家在背后扶持。咬了咬牙,硬是頭皮勸道:“傅言,這是還怪我。瑯沅是我娘家的侄女,從小也是我看著長大的。這才起了親上加親的念頭,原先你不喜歡,這事也就作罷了。誰知瑯沅是個糊涂的,今生非你不嫁,這才做錯了事。”
“是啊,是啊,瑯沅是被豬油蒙了心!她是無心干了壞事!她可是你表妹啊,你不能把她怎么樣!”衛氏哭道,又轉身去扯李大人的衣袖,“老爺啊,瑯沅可是你的女兒啊,你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她死啊!老爺!”
李大人冷冷一揮袖,將衛氏甩在地上,痛罵道:“慈母多敗兒!就是你平時太慣著她了,才會鬧成了今天這種局面!李家世代都是清白人家,何時出過這種毒婦!趙員外顧及臉面沒鬧起來,可明里暗里給我施壓!還有七王爺,哪里是我們這種人家惹得起的!”
他轉頭對著傅言道:“你盡管處置,瑯沅是生是死都由你說了算。我只當沒生過這種有辱家風的女兒!”
衛氏見狀,哭得更大聲了,連忙撲了過去將瑯沅護在懷里,痛哭道:“作孽啊!作孽啊!我的瑯沅,我的女兒啊!”
場面一度十分混亂,老夫人到底是顧及李家,可也不能傷了自家長孫的心,只好勸道:“傅言,瑯沅到底是你表妹,得饒人處且饒人。橫豎趙家姑娘又沒真出什么事,回頭李家派人親自登門請罪便是,何必鬧得這般僵。豈不是讓旁人見了笑話!”
傅言壓下一邊眉頭,眼底蘊著幾絲寒意。人心不古,縱是血濃于水的親人也可以相互算計,何況是待旁人。在傅家人眼里,趙汐朝只要一日不進傅家的大門,就一日是個外人。哪里比得上同李家的交情,哪怕是瑯沅先動了惡意。
說到底,他如今也不過是寄人籬下,這傅家也不是他的傅家。
須臾,傅言搖了搖頭,目光緩緩的從屋中每一個人的臉上劃過,心漸漸冷了下來。
“祖母,我不怕被人笑話。”他抬起頭來,不卑不亢道:“如果今日是趙汐朝害得瑯沅被京城百姓諸多詬病,您還會說‘得饒人處且饒人’么?做錯了就是做錯了,不能因為做的錯事未能像預計的那樣釀成大錯,就能說從來沒有做過。”
老夫人神色一怠,唇角蠕動了幾下,喘了口氣,捶胸頓足道:“人老了,不中用了,見不得小輩們受傷。傅言啊,你若是覺得殺了瑯沅才可以消氣,你盡管動手吧!你爹心胸寬廣,一輩子都沒傷過旁人的命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