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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言輕輕點頭,道:“不錯。”頓了頓,他又湊近身來,壓低聲音道:“只是據探子打聽探,當時就他們三個人在一起,也就是說,除了爹以外,那滿船的人都葬身深海。我叔父最是嚴謹,生怕弄錯了人,這才百般試探,結果并無任何破綻。爹只說自己是帶人去了趟東瀛,尋得了冬霜草,回程的路上遇見了大風浪,船就沉下了海底。他僥幸抱著一塊木板,這才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,差點也死在海里。后來就被執名母子給救了。”
如此說來,到還真的是毫無破綻,天衣無縫。趙老爺大難不死,逢兇化吉之后,巧遇了執名母子,姑且認為這些都是巧合。就以趙老爺那個脾氣,見執名他娘雖是婦人,又是個帶著兒子的寡婦,可到底風韻猶存,生得美艷。若說趙老爺起了那種心思也未可知,到時再打著報救命大恩的幌子,求趙夫人接納執名母子,說起來……也挺合情合理的。
可若是換了旁人,趙汐朝興許可以勸說她娘,給這“救命恩人”一處容身之地,縱是在府里住著,也未為不可,只當是遠方親戚便罷。可眼下這執名哪里是個善茬,人前一副知理明事的樣子,背后竟然是吊兒郎當,玩世不恭的放蕩樣。留他在趙府,日后上房揭瓦事小,連累整個趙家事大,天知道執名到底跟當今圣上有何仇怨。
她趙汐朝到底是倒霉的,前世遇見執名一回還不夠,今世又被她給遇見了,天要下雨,趙家要亡,縱是傅言如今對她百般寵溺維護,又有何用!
思及此處,趙汐朝趕忙去抱傅言的胳膊,昂著頭可憐兮兮道:“我不要那個繼兄,我看他就煩,我不要讓他留在趙家!你要幫我想想辦法,怎么樣才能不動聲色的把他踢滾蛋!”
傅言垂眸望向趙汐朝,略一思忖,便道:“成,你的事兒,就是我的事兒。回頭我便替你想法子,保管讓那個執名離你遠遠的。”
語罷,他又兩手按著趙汐朝的肩膀,往前推行幾步,邊游覽著院中景致,邊淡笑道:“這處宅子建的較偏遠,我當時想著,你也不太愛熱鬧。宅子買的遠,也有遠的好處,青兒不會時時刻刻過來鬧你。我每日下值正好路過這里,便進來坐一坐。你看前面的院子,長時間沒人住,積了不少灰塵。須得找人里里外外清掃一番才是。另外床榻,桌椅板凳,梳妝帷帳,要配上新的才好。下面的人不知道你的喜好,遂也沒多加置備,你且看看還缺什么,回頭派人過來告訴我一聲即可。”
趙汐朝循著傅言所指往前望去,站在院外逡巡一遭,覺得這院子不十分的大,但采光還算不錯,最重要的是傅言用心替她置辦了。
如此,她拽著傅言的衣袖,笑道:“你把我接到京城來了,回頭安平縣主知道了,該呷醋了。”
傅言笑道:“你倒是個小心眼兒的。若你當初有個什么表哥表弟的未婚夫婿,我也不見得同你這般拈酸吃醋。”
聞言,趙汐朝把手一松,扭過身去,嗓道:“…………啊,你不吃醋啊……”
傅言抬腿繞到她正前面,道:“醋我到是不愛吃,不過……”他垂眸盯著趙汐朝,眉梢眼角皆著笑意,“我不保證會不會使官威壓人,屆時你那個‘未婚夫婿’保不齊要把你塞進花轎抬到我的府邸。你說,送上門來的便宜媳婦兒,我能拒之門外么?”
趙汐朝皺著鼻子道:“官大了不起啊!”頓了頓,她又扯了扯自己的衣角為難道:“我聽傅青說了,安平縣主的父親以身殉國了。我……我其實不想跟任何人分享你……那個……你跟執名說‘明媒正娶為妻,暗度陳倉是妾。’那……那……那我跟你……”
“我何時同你暗度陳倉了?”
趙汐朝啞然道:“好像也是。”
傅言惱道:“你不必聽青兒的,他從小就養在國公府,是個喂不熟的白眼狼,且不必管他,回頭我斥責他,替你出氣。你若覺得不夠,我讓人打他!”
頓了頓,他又囑咐了趙汐朝幾句,因著須得回府應付叔父,這才摸了摸趙汐朝的頭,乘轎子回了傅府。
傅言走后,偌大的府邸便只有趙家人和執名母子。趙夫人一早就說心絞痛,帶人先回房休息去了,連個正眼都沒給。趙汐朝打前廳路過時,打巧見到執名兩腿掛在房梁上,倒掛著翻下來,笑嘻嘻道:“汐朝妹妹哪里去?我娘一路舟車勞頓,回房休息去了。繼父上趕子去哄你娘了,就剩咱們倆了。走,哥哥帶你上房頂上玩去?”
趙汐朝一聽,趕忙往后退了幾步,警惕道:“你離我遠點!”
哪知執名立馬翻身下來了,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塵,步步緊逼往她身側走來。一直將人逼到拐角,這才嗤笑一聲,幽幽道:“你從前是不是認得我?”
趙汐朝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里,勉強鎮定道:“我怎么會認得你!”
“也是。”執名單手捏著下巴,搖頭晃腦道:“按理說,像我生得這般俊逸不凡、清新脫俗的人,你若是見過一面,肯定就忘不了了。”
趙汐朝啐道:“不要臉,趕緊走開,別在這攔著路,好狗不擋道!”
可執名偏偏就不當“好狗”,他伸手佯裝要敲趙汐朝的頭,嚇得她閉緊眼睛腦袋一縮。卻聽耳邊響過一聲響指。她惱怒,立馬怒目圓睜的瞪著執名。手里瞬間被人塞了個蘋果過來。
執名捧著心口,受傷道:“你看看你,我好心送蘋果給你吃,你對我怎么這么兇。方才在你情哥哥面前,那般溫柔似水。怎么在我面前,恨不得將我身上剜出兩個窟窿來,我招惹你了么?”
趙汐朝扭過頭去,咬牙切齒道:“有的人,天生一副討人嫌的臉,自己還不知道,回頭照照鏡子再出門吧!”
“我怎么了,生得挺俊的。我們那的姑娘可比你溫柔多了,還偏偏就喜歡我這樣兒的。”執名單臂將趙汐朝堵在拐角處,邪氣十足道:“我這艘船今個就算是停泊了,怎么辦,我就是喜歡跟人爭。越是得不到的東西,我越是要爭一爭。”
趙汐朝使勁踩著執名的腳尖,用力扭了幾下,見執名臉色都青了,這才一把將蘋果塞他嘴里,大聲道:“做你的春秋大夢吧!你連他一根手指頭……不!連他一根頭發都比不上!”
她生怕執名惱羞成怒,趕忙一溜煙的跑了。執名緩了口氣,動了動腳趾,確定骨頭沒斷之后,這才把蘋果拿下來,望著趙汐朝的背影,目光沉沉。忽然咬了一大口蘋果,低聲道:“真甜!”
穿過一條長廊,又拐了幾個彎,趙汐朝再確認執名真的沒有跟過來后,這才拍了拍胸口大喘口氣。方才她不過是試探執名一二,果不其然,執名這人跟前世半點沒變,慣會嬉皮笑臉、玩世不恭。前世要不是他一口一聲“好姐姐”,她能鬼迷心竅一般,救了他這道催命符?
當務之急,還是得從趙老爺那里入手,看看這執名到底是何方神圣。如此,趙汐朝大步往上房去,人還沒踏進門檻,從里頭立馬飛出來一只青花瓷瓶,碎了一地的瓷片。隨即就是趙夫人的一聲怒吼:“你給我滾出去!汐朝沒有你這種背信棄義的爹!”
門外守著的丫鬟戰戰兢兢的,趙汐朝索性擺了擺手,這才悄咪咪的走了進去,藏在屏風后面。隔著屏風就見趙老爺跪在地上,而趙夫人正氣喘吁吁的撫著胸,坐在太師椅上。
就聽趙夫人一拍桌面,怒氣沖沖道:“你還有什么話要說?要是沒有趕緊把和離書寫了,從今以后你去過你的逍遙生活,我帶著汐朝單過!沒有了你,我跟汐朝還能活不下去了!”
趙老爺痛唉一聲,道:“夫人啊,你先聽我解釋啊,寫什么和離書啊。我趙殺豬這輩子娶了你,祖墳都該冒青煙了,哪里還會想著旁人!”
“我呸!甜言蜜語說給你帶回來的寡婦聽吧!別在我面前抖索嘴皮子!好啊你,趙殺豬,你可真有出息啊,你老趙家怎么就出了你這種背信棄義的無恥之徒!你平日里在外頭拈花惹草,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,就算過去了。哪知你竟然賣女兒求榮!”
說著,趙夫人狠狠一拍桌面,手指著趙老爺厲聲道:“你說!你對得起女兒嗎?你就汐朝這么一個女兒,未來就靠她繼承香火!你對得起你頭頂的列祖列宗嗎?你有理由,你倒是說啊,你今個要是不說出朵花來,這和離書必須寫!帶著那寡婦滾出這里,別臟了汐朝的眼睛!”
趙老爺連忙直起上半身,對著趙夫人比劃了禁聲的手勢。趙夫人見狀,聲音更大了,“怎么了,干了缺德事還不讓人說了?我跟你說啊,趙殺豬!自打你簽了那字據,讓汐朝嫁給知府家的傻兒子開始,你我的夫妻情分就斷了!我就只當你死在了海上,你永遠都別回來了!”
說著說著,趙夫人不免悲從中來,哭訴道:“汐朝沒有你這樣的爹!哪家的爹也沒你這樣的!女兒受了這么大的罪,你不聞不問,竟然還帶寡婦進門!你是忘記自己是誰了,我看你還比不得趙苑!他才吃了趙家多久的飯,就能這么對待汐朝,你呢!你做什么了!”
趙老爺忍不住也抹了把眼淚,老淚縱橫道:“夫人啊,你這回真的冤枉我了!我趙殺豬雖然是個不著調的商人,可論起疼女兒,我數第一,咸州誰敢數第二?我是被人給蒙騙的啊,夫人!”
頓了頓,趙老爺抬袖子擦了擦眼淚,繼續跪著,道:“我那日出門談生意,在那望仙樓多喝了幾杯。哪知不曾想就遇見了知府大人。你說,他一個欽差大老爺,他讓我過去喝酒,我敢不去嗎?我就去了呀,哪知他在我酒里下了迷藥,趁著我醉酒之后,按著我的手畫押。非問我要一株冬霜草!”
趙夫人啐道:“你活該!讓你談生意去醉仙樓!你要是不去那種地方,誰會拿當給你上!”
“怪我怪我,我這的確是大意了。可那冬霜草只有東瀛那種地方才有啊。那一陣子海浪這么大,我也怕死。我就想著托人先去找找。怎么著也不能把寶貝女兒嫁給那種傻子。可我托了一波又一波的人,不是不敢去,就是死在了海上。我沒了法子啊,夫人!”
說到此處,趙老爺又哭了一陣,才繼續道:“我這個爹當得不稱職,我干下的蠢事,肯定要我擔著啊!我這才不聽你們勸阻,帶人下了海,一路歷經千險,好容易才到了東瀛!夫人你看,是冬霜草,我把救女兒的冬霜草帶回來了!”
說著,趙老爺從袖中掏出一株通身雪白,狀若人參的冬霜草,繼續哭道:“我怕耽誤了期限,立馬就沿路返回了。路經江北城的時候,想起你跟汐朝特別喜歡吃那里賣的粉蒸牛肉,就順道去買了。哪知遇見了大風浪,船就沉了。我僥幸抱著塊木板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,好容易才被人救上了岸!我要不是拼著最后一口氣,我早就死了啊!”
趙夫人聞言,由有些狐疑道:“那寡婦和她兒子的事,怎么說?你別告訴我,你是因為救命恩情,這才要照顧他們母子倆個!”
趙老爺一拍大腿,嚎道:“那怎么可能呢?那寡婦就算生得跟天仙似的,那到底也是寡婦啊!那兒子也不是我的啊!”
話到此處,趙汐朝手心里捏了一層冷汗,她往屏風上貼了貼,就聽趙老爺繼續道:“蕙娘將我救上來以后,我足足修養了兩日才緩過氣來。我就求她說,讓她借我點銀子,我回咸州之后,再報答她。哪知她非問我家里是做什么的,我就多長了個心眼,騙她說我兒子在京城某事。結果蕙娘一聽,立馬就要我娶她!我都跟她說了,我有結發妻子和寶貝女兒,結果她說……她愿意做小……”
“夫人啊,我舉三根手指頭發誓,我要是跟蕙娘有什么,讓我天打五雷轟,不得好死!我真的是冤枉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