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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顧一身鐵銹紅衣裳,福身道,“大王。”
“孤接到父皇旨意,”孫沛恩道,“即將前往遼東剿滅生奚叛亂?!?
阿顧聞言,一雙眸子抬起來,荔枝眸又清又亮,隨即垂下,朝著孫沛恩行了一禮,“阿顧在此恭祝大王能夠平安歸來,建立不世偉業,速速歸來?!?
“速速歸來。”孫沛恩念著這句話,唇角含起一絲冷笑。此去遼東,歸期不定,但父皇派遣的使者尚停留在北都,卻是催著要自己即刻出發。
他默然片刻,“多謝你啦。”
“大王稍等?!卑㈩櫤鰡镜溃?
轉動輪輿,推到一個針線籃面前,取了幾根紅色絲線編制,“我聽聞古語夫君出戰,妻子會贈送平安結,祈禱保佑夫君平安歸來。我不知道你要出征,所以從前沒有備這個。如今你既要走,我就給你現編一個吧!”
孫沛恩聞言愕然,瞧著阿顧雪白的手指運送如梭,鮮紅的絲線在指間翻滾,不過片刻,便打成了一個精致的平安結。
阿顧低頭,將平安結系在孫沛恩腰間,低聲道,“往事不可追。如今,我是誠心跟你過日子。盼著你好好的,”
孫沛恩喉結微微滾動,這一生,他有過很多個女人,但阿顧是唯一一個在他出征前為他編織平安結的女子。一時間感傷復雜,頓了片刻,抱著阿顧,低低誓言道,“我會回來的?!?
阿顧身形僵硬,漸漸軟和下來,低聲應承,“我知道的。”
輪輿悄悄,阿顧抬起頭來,目視孫沛恩大踏步離去的背影,目光幽微。
陜郡月色如水,遙遠的長安城中,太極宮金碧輝煌,依舊維持著大周皇城的尊貴華麗。
“二嫂難得進宮來探望我,”皇后寢殿延嘉殿中,皇后王合雍一身珠翠華妝,坐在主座上,姿態雍容含笑,瞧著今日進宮晉見的嫂子,太原王氏嫡二房堂兄王敏之妻蕭蘭照。
“許久未見阿兄了,不知阿兄近來如何?”
蕭夫人知道王皇后提的是她的嫡親兄長尚書右丞王頤。聞言垂眸片刻,“堂兄一切安好。只是不大自由,族中長輩發了話,命人緊緊跟在身后,不得隨意出入?!鼻浦趸屎笤屓荒抗猓χ忉尩溃按筇眯帜昙o已經不小,還不肯娶妻。七叔公看不過眼,發話家中諸位嬸嬸定要在今年為他尋一個才貌雙全的世家人選,將婚事辦了。怕堂兄不肯配合偷偷溜了,遣了專人緊緊守著大堂兄,在訂婚之前派人跟著,哪兒也不許去?!?
“這是好事呀!”王皇后聞言極是高興,作為王頤的嫡親妹妹,她自是最關心嫡親兄長,“七叔公做的好。若擇定了人選,定帶她進宮來給本宮親眼瞧瞧。若是明年本宮能抱上小侄子,就心滿意足了!”
蕭夫人含笑應“是!”
“不獨殿下掛念堂兄,家中人也掛念殿下呢?!笔挿蛉说?,抬眼打量著王皇后片刻,見王皇后笑容端莊,身形略顯一絲窈窕,眸子閃過一絲憐憫之色,娓娓道,“夫君與我閨中閑話,總提起殿下幼時在家中,已是姐妹之范。惜乎宮闈宮闈森嚴,家中男丁不好隨意入宮求見,但對殿下都是著實思念著的。殿下也該當好好照顧自己的身子,妾身瞧著,殿下較從前卻是清瘦了些!”
王合雍聞言搖著紅寶牡丹扇的玉手微微一頓。如今宮廷空虛,她既需統籌管束后宮,又擔心東都皇帝安危,兼且思及姬澤戀慕顧氏之事,柔腸婉轉,此時聽聞娘家親人情真意切的關懷,不由眼圈一紅,嘆道,“多謝嫂子關懷,也就只有嫂子如今心疼我了!”
“瞧殿下說的,”蕭夫人笑道,“我們不心疼你心疼誰呢?殿下也該當為自己想想,這世上,只有自己最看重自己,若自己都不珍重,豈不是太可憐了么?”
王合雍失笑搖搖頭,。己何嘗不想清閑度日。但偌大一個太極宮,雖則姬澤如今不在宮中,但其余妃嬪宮人浮于事,自己想要徹底管控,著實要費些心思。如何能放松下來?但感念蕭氏一片心意,點頭道,“我知道了,多謝二嫂。”
殿外傳來孩童的喧嘩聲,頃刻“蹬蹬蹬”的腳步聲,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從外頭奔了進來,肌膚白嫩,精致俊秀,眉眼帶著皇室特有的鳳眸特征,撲到王合雍懷中,仰頭笑道,“皇嬸嬸,枚奴想要吃白玉糕。”
王合雍將姬灼抱在懷中,含笑道,“喲,枚奴這是從哪兒來???”
姬澤御駕親征之前,傳旨命吳王第四子姬灼,魏王十三孫姬煬,寧王三子姬煒接入宮中養育。王皇后年輕膝下無子,對這幾位皇侄都頗為愛護,是以幾位小郡王雖然都是年紀幼小,閑暇之時很是思念家人,但在王皇后的疼愛下,倒也不至于難過,都開開心心的。
“稟殿下,”姬灼身邊的教養姑姑饒氏上前稟道,“灼郡王與煬郡王,煒郡王幾人在御苑中捉迷藏,本次該當是煒郡王尋人,灼郡王在假山中躲了一會兒,想念皇后殿下宮中的糕點,便悄悄的溜了回來,尋您要吃的?!?
王皇后失笑,柔聲對姬灼道,“枚奴,秀奴怕還在御苑辛辛苦苦的找你,你卻偷偷溜到嬸嬸這兒來了。這樣做是不是不好???”
姬灼聞言心虛縮了縮,片刻之后又重新挺起胸膛道,“我只和兩位弟弟約好了捉迷藏,又沒說只準藏在御苑中。如今我便藏到皇嬸嬸宮中來了呀,只是順便吃兩塊糕點而已。煒堂弟若是聰明找了過來,我也認輸。若是他找不到我,那是他自己笨了!”他言畢挺了挺胸,理直氣壯道,“對,就是這樣的!”
“喲,”王皇后被逗的發笑,“如此說起來,你倒是有理了!”
“我本來就有理?!奔ё坡曇舾吒?。
“小郡王聰明伶俐,著實令人心嘆!”蕭夫人坐在一旁瞧著這般笑道,在案上攢盒中取了一塊白玉糕,遞了過來,“這是小郡王喜歡的白玉糕,小郡王多吃一點?!?
姬灼接過白玉糕,咬了一口,甜蜜蜜喚道,“謝謝蕭家嬸嬸?!?
蕭夫人出宮后的三日,吳王子姬灼穿過御苑趕路,路遇小宦官路遙沖撞,暴跳如雷,命人拉到行刑房責打三十仗。路遙身子體弱經受不住,進了行刑房驚嚇不已。板子沒有挨完便一命嗚呼。周宮中,一個小宦官的性命微不足道,但姬灼八十稚童憤恨之間要人性命,便顯得性情暴虐。不過一天兩夜,此事便傳出宮廷,長安城中大街小巷皆有耳聞。
延嘉殿中,王皇后震怒不已,吩咐尚宮徐謹言,“令人仔細查看!”
旁人只當做姬灼小小年紀,性情暴躁。王皇后掌握宮闈,卻知道這其中必有內情。姬灼并非性情刻薄之人,小小沖撞最后至于杖責,其中多半有人挑撥,且行刑之事頗多貓膩,宮中多少宦奴婢打了三十杖,不過歇息數日便可上宮。這路遙卻輕易死去,將姬灼陷入一場風波之中,更不必提短短一日之內風聞消息便傳出宮,長安百姓眾皆聞之。若說個中沒有魑魅便見鬼了。
這三位小皇侄都是貴重之人,當日姬澤命將他們接入宮中養育,便有擇其優者為備儲之意。雖然這只是戰時權宜之計,待得姬澤戰后平安歸來,自然揭過不提?;实勰贻p力壯,日后定然有自己的子嗣。今日備儲之事不過一樁陳年舊事,沒有絲毫再提必要。但畢竟幾位皇侄都是皇帝親近子侄,吳王子姬灼更是聰明機靈,卻在自己宮中養育之時出了這等差錯,猶如一個狠狠巴掌扇在王皇后面上。且姬澤出征在外,王皇后一力維持后宮穩定,宮中居然有人膽敢瞞著她行此等勾當,王皇后如何肯輕易放縱。
徐謹言領命而去,此后了無消息。
王合雍過的數日,想起此事,問詢于徐謹言。徐謹言支支吾吾,概不能答。
王皇后頗為不悅,發狠道,“這點小事,你若當真查不清楚,本宮瞧著,這個尚宮你也擔當不起,索性便別當了?!?
徐謹言聞言面上閃過一絲激憤之色,隨即凝為復雜,伏拜在地上道,“談氏自然比奴能干,若殿下當真覺著如此,奴自請將此位讓給談氏?!?
王皇后驚眨莫名,直覺徐謹言這等態度,個中定然藏匿自己不知道的隱情,凝聲問道,“你這話什么意思。給本宮從實道來?!?
徐謹言跪伏在地上,平聲報道,“當日殿下有命,奴婢便仔細追查此事。灼郡王身邊有一名信重小宦者施小久,事發當日灼郡王前往千秋亭,重罰路遙皆有此人身影。行刑之人亦有人私下打點過。奴婢查得,施小久行事前曾見過殿下身邊的大宮人丹砂。委托行刑者之人亦有沈姑姑的蹤影。”
王皇后聞言跌坐在殿中座上,心中掀起一片驚濤駭浪。
事發之后,她心疼姬灼稚子無辜,惱怒自己皇后權威遭到冒犯,命人仔細查明始末。沒有想到,最后竟查到自己身邊人上來。
也是。
她唇邊苦笑。
自己自忖手腕強干,這些日子掌管太極宮,不敢說將宮闈管的如鐵桶一般,總也自信有一定的掌控力。若非自己身邊信重之人動手,如何能安排下這等事情,瞞的自己無聲無息?
徐謹言乃是自己親自任命的尚宮女官,十分信重。但論及信重,不及丹砂和談氏。此二人乃是自己從太原王氏帶入宮的陪嫁之人,韓氏是自己的教養姑姑,分外親厚,丹砂更是自小陪同自己一道長大,情同姐妹。徐謹言最后竟查到這兩人頭上,不好相報,只得隱匿下來。
王皇后心思紛亂,心中隱約生出一絲不祥預感,匆匆揮退徐謹言,靜心沉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