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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沛恩低頭沉默了一會兒,“母親逝世之后不滿月,父親就將曹氏重新迎娶回家。很快父親就升任平盧兵馬使,自此平步青云。七個月后,曹氏產下二弟孫沛斐。”他低沉的笑起來,“表弟,你說,你若是我,能眼睜睜瞧著二弟越過我得了孫氏大業,反將我這個兄長踩到泥里去么?若如此,我又如何對的起早逝娘親在天之靈?”
傅明祈聞言默然良久,孫沛恩放妻馬氏,重新迎娶大周郡主,他確實心中梗郁,可是如今聽著大表兄說起自己從前舊事,一時之間竟是顛覆了自己過往的認知,心中翻翻覆覆,想著大表兄停妻之事雖是辦的太過失情意,可是細究起來,也是為了撫慰早逝的生母母子之情,竟也不是不可諒解的。
少年人心思淺薄,如同清澈的水,全都顯現在一張臉上。孫沛恩瞧著他的神色,微微一笑,神色捉摸不定,過了片刻,方道,“我與馬氏少年夫妻,如何不敬重于她?事到如此地步,也是無可奈何。但我應承了馬氏,”聲音健朗,“如今不過是暫時解局之法,待到日后情勢明朗,河北得勢,周朝皇帝不在慎懼之下,定重新迎她回家。”
傅明祈默然,聽著孫沛恩的話語,對過去微微釋然之余,不免同情起如今方方初嫁入孫府的宜春郡主來,“這樣子,宜春郡主豈非是太可憐了么?”
孫沛恩聞言有趣的瞧著傅明祈,調笑道,“祈弟,你可真是個軟心腸呀?!”
傅明祈臉一紅,“我只是就理論理。”
“可這世上本就沒有那么多好事,”孫沛恩沉聲道,“想要善己身,本就不可能一個人都不辜負。只要能守住本心,知道什么對自己最重要,也就可以了!”
傅明祈無言以對,覺得孫沛恩的話語中有些問題,卻又琢磨不清楚這話語問題所在,不由得心思紊亂,目光左右搖晃,落在窗外長街之上。
今日天光極其明亮,范陽恰逢十日一次的大集,街市人來人往,竟也是一副熱鬧景象。一個霸少堵著一名年輕民婦立在街心之中,形容猖狂。民婦一身葛黃色布衫,頭上系著一塊頭巾,身子瑟瑟發抖,跪在地上,向著市霸拼命求情。“這位大爺,民婦不是故意沖撞您的,還請您看在毫發無傷的份上,繞過民婦一次吧!”
“呵呵,”霸少胡洛三仰天大笑,“你以為平白將老子撞了,跪下來磕幾個頭就可以了事了么?今兒若不讓老子滿意了,老子必定不會放過你們!”
一名三四歲的男童挽著母親的手,哭的撕心裂肺,少婦瞧著男童一臉心疼,將男童擁在懷中,“沒事兒,沒事兒,保兒別哭,阿娘會保護你的。”
傅明祈在樓上瞧見了這般事兒,不由面上染上怒氣,“胡洛家的老三,不過是一點小事,就這么不依不饒的,實在是太過分了!”
“河北民風彪悍,”孫沛恩倒是不動聲色,只淡淡道,“胡洛家乃是軍中武將,霸道一些,也是常情。”
傅明祈冷笑一聲,“呵,”起身道,“我出去看看。”
大街中心,葛裳少婦猛的抬起頭來,望著面容猙獰的胡洛三,鼓起勇氣道,“你們不能隨意處置我們母子,我是河東鎮軍大將傅弈的女兒。”
傅明祈手中的酒盞“啪”的一聲摔落在地上,跌的粉碎!
第209章 三十:夕宿蘭池里(之風疾)
房門推開,傅道馨踏步進來,面上尚帶著輕快的笑意,“大表兄,阿兄,你們可是……?”望著傅明祈面上驚疑不定的神色,不由怔忪,“這是怎么了?”
“阿馨,”傅明祈喚道,“你過來瞧瞧,她是……?”
傅道馨走到窗前,望著外頭人群張望,“阿兄,你讓我看的到底是哪個?”目光落在了人群中的葛裳少婦身上,“呀,”的驚呼一聲。
大街之上,胡洛三怔了片刻,仰頭哈哈大笑,“你當我是傻子么?誰人不知道傅大將軍和孫夫人夫妻恩愛,他們二人只有一個女兒,就是傅大娘子。傅大娘子尚未成婚,如何會有一個這么大的兒子?”
“竟是她?”酒樓之上,傅道馨睜大了眼睛,面上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神情,“露娘不是前些年嫁去平城了么?怎么如今竟回來了?”
傅明祈聞言面色陰沉,回頭喝道,“傅凌。”
小廝傅凌麻利的應了一聲是,了解主子的心意,急急出了門,大街人群中一陣騷亂,過的片刻,重新回來。那名葛衣少婦攬著男童跟在其后,身子微微顫抖,進了屋子就跪在地上。胡洛三也隨后趕到門外,面色晦氣猶如踩了狗屎,對著傅明祈拱手道,“傅兄,我著實不知道這位小娘子當真是傅府之人,今日多有冒犯,在此給您請罪,還請您多多見諒。”
傅明祈面色十分難看。胡洛三確實不識這位葛衣少婦,今日并無得罪傅氏之意,按說不知者不罪,可傅家之女確實受了胡洛三折辱,這件事情總不能就這么無聲無息的過去了。“咱們是同輩,我不和你說事兒。明兒讓你家中能做主的人去傅府,咱們自將此事了結了結。”
胡洛三聞言只覺得口中泛著苦味,他不過是今兒心情不好隨口發作,沒有料到竟撞上了這么一塊鐵板,但傅弈在軍中勢重,又是孫炅的妹夫,著實不敢得罪傅明祈,只得一口應了下來,“是。是。”一溜煙兒跑了。
葛衣少婦跪在屋子里,面色慘白,低低道,“露娘見過阿兄阿姐。”因著身子虛弱跪了一段時間微微顫抖,楚楚可人。
傅明祈望著她鬢間別著的一支白花,默然不語。傅春露確實是他的異母妹妹,但在傅家的地位卻十分尷尬。多年以前,傅弈帶回來一個清倌女子婉娘,母親孫安娘雖惱怒不已,但夫妻一向情深,是傅弈在她面前跪求,指天發誓心中只有妻子一人,只是婉娘此時已有身孕,不忍血脈,待到婉娘產下子女,便聽憑妻子心意將此女發賣出去。孫安娘氣的吐血,大鬧之后到底顧惜夫妻情意,命人將婉娘安置下來。
若只是如此,按說也沒有什么,待到婉娘產了子女,或是留下或是送出,總是有個交待。這個女孩子縱不是嫡出子女,總會順順當當在傅府長大。只是那婉娘卻是個心比天高的,竟生了謀害孫夫人的主意,用錢財賄賂了府中侍女,在孫安娘吃食中做了手腳,孫安娘中招之后發作,雖保下一條命來,但其時已有六個月身孕,卻受驚小產,是個已經看的清眉眼的男嬰。
傅弈夫婦多年恩愛,好容易有了這么一個幼子,卻因那婉娘歹毒心性痛失了去,心中痛悔,將那婉娘恨毒了去。婉娘受罪之后又驚又嚇,早產下一個女嬰后,便凄凄惶惶丟掉了小命。
這個女嬰便是傅春露。
有著這樣一個生母,可想而知,傅春露在傅府便有著一道原罪,日子著實不好過。孫安娘心性并不狠毒,沒法子將婉娘的罪過遷移到傅春露身上來,卻絕做不到善待這個殺子仇人的女兒。傅春露自小到大衣食或許無憂,但若要再多一份的關懷,便再也沒有了。勉強長到了十四五歲,可堪出嫁的年歲,孫安娘便隨意擇選了一個男子將她遠遠嫁了出去。
傅明祈在這個庶妹尚在家的時候都沒有幾分注意過,如今過了數年,更是將這個從前常常躲在府中陰暗角落里的庶妹完全忘懷了。如今陡然再見傅春露,一時間竟覺陌生無比。傅道馨立在一旁卻忍受不住,盯著傅春露道,“你不是應該在平城么?怎么回來了?”
傅春露面上顯出凄容,落下水光,“夫君一個多月前已經去世,夫家族人爭奪財產,瞧不慣我這個未亡人,幾乎要將我逼的無處可去。我實在沒有法子,只得帶著幼子回范陽投奔父親!”
傅明祈聽著面露了然之色,孫安娘憎惡傅春露,將之嫁出去后眼不見為凈。因此傅春露夫婿之事傅明祈竟當真是毫不知情。
只是如今,她的情況實在不好處理。
傅春露孤兒寡母,境況著實可憐,但他自家人知自家事,母親孫安娘多年來依舊思念腹中流去的幼子,對傅春露破壞怨懟之心,將之嫁出家門猶如拋掉了一個毒瘤,這些年方才漸漸放下舊事,面上重新見了歡暢笑容。若自己兄妹當真將傅春露帶回家去,若是刺激了母親,讓母親心緒失守,做出了什么事情來,傷了自己子女的心,可當真是得不償失了。
傅春露瞧著兄姐面上變幻不定的神色,胳膊緊了緊,男童被母親摟的不舒服,哇的一聲哭了出來。傅春露微微著慌,低聲哄道,“保兒不哭,保兒不哭,阿娘在這兒啊!”
孫沛恩坐在一旁,冷眼瞧著傅家家事,此時瞧著傅春露母子凄涼境況,眸中露出一絲同情之色,勸道,“祈弟,露娘表妹一介弱女子帶著一個孩子,若是你們不肯管她,怕是在外頭活不過多久。平城至范陽跋山涉水,一個女子攜著兒子走過來,定來是吃了很大的苦。她若不是在平城實在待不下去了,何苦要吃這么大的苦頭回來?說到底,她是你妹妹,你總不能眼睜睜瞧著她送了命去吧?”
傅明祈思慮良久,終究是嘆道,“大表兄說的是。至于母親面前,”露出一絲苦笑,“我和妹妹就盡量解釋吧!”
一輪紅日自東方升起,光芒萬丈,長安城矗立在龍首高原之上,盡顯大周繁華氣象。北側宮城之中,兩儀殿金碧輝煌,姬澤立在殿中書架之前,負手沉吟。半年時光過去,年輕的帝王身上增添了一絲冷硬氣質,猶如一柄寶劍粹了火,重劍藏鋒,愈顯威勢。
謝弼隨著內侍腳步走入殿中,望著天子背影,跪了下去,誠心誠意拜道,“微臣謝弼叩見圣人。圣人金安。”
姬澤點了點頭,“你到了!”
他面前的墻壁上,張掛的是一張大型羊皮輿圖,其上用異色筆墨繪制大周各勢兵力對峙分布,“你可知朕今日宣你入宮有何用意?”
謝弼心中心緒浮動,拱手道,“微臣不知。”
姬澤伸手指著輿圖上孫炅所在范陽之地,“孫賊蒙周廷之恩,成長至河北巨擘,卻有意與大周對侍,若大周容忍下去,怕是其余邊鎮瞧著如此盡皆效仿,長此以往,大周僅余腹心之地,國將不國,朕也實沒有臉面去地下見姬氏列祖列宗了!朕有意對孫賊用兵已久。契丹為孫氏羽翼,列于河北之側,族人強悍善戰。若雙方開戰,契丹馳兵援之,實不利于大周,朕有意先將其剪除了去!”
謝弼聞聲伶俐拜了下去,恭敬道,“臣愿為圣人效犬馬之勞。”
姬澤面上閃過一絲欣賞之意,“契丹新主為孫炅扶持所立,因此信服孫賊,朕卻不信,契丹如今當真就被他整合成一塊鐵板,若能巧而用計,分而劃之,使契丹無力對周廷出戰,便算是斬掉了河北的一只臂膀。謝弼,你熟讀軍法,近年來沉寂,想來多有積蘊,朕有意遣你前去行此事,你可敢應下?”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