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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沛恩進了武園大門,在廊下向著小廝恭敬請到,“請李公公進去稟報,便說兒子孫沛恩求見。”
李狍兒道,“大郎君請稍候。”
孫沛恩忍了李狍兒輕慢態度,在廊下靜默等著,過了好一會兒另一位孫炅親信小廝回來,
“你不是奉命去南園請二郎君么?怎么二郎君沒有過來?”
“別提了,”李狍兒恨恨道,“我去了南園,二郎君聽了我的傳話本是要過來的,恰逢外間有人過來傳話,說是成先生那兒得了一本古書,請二郎君前往松鶴樓一塊鑒賞。二郎君聞聽此事欣喜不已,說是就不過來了。待從松鶴樓回來再親自到武園給大王請罪。”
成柳明先生乃是河北名儒,于文道之上乃是河北最有造詣之人,與孫沛斐一見如故,結為忘年之交,能得其賞玩的書畫自是絕世名品,怪不得孫沛斐見獵心喜,竟是連老父召見也都辭了!
孫沛恩立在廊下,武園侍從的話語落入耳中,如同什么都沒有聽見似的,老僧入定。
過的片刻,李狍兒從屋子里出來,板著臉道,“大郎君,大王請你進去。”
孫沛恩方泛出笑意,朝李狍兒抱了一拳,昂頭挺胸向內去了。屋子里寬敞,榻上鋪著白虎毛皮,孫炅一頭辮子按胡禮俗扎成辮子環繞,瞧著十分剽悍。瞧見孫沛恩道,“大郎,你來了。”又恨鐵不成鋼道,
“獻奴這個臭小子,難得老子想見見他,竟是被一副書畫拐跑了,難道老子在他眼中竟不如一副書畫么?”
孫沛恩笑著道,“父親,二弟還小,還不懂事,你別和他置氣。”
“他還小?”孫炅冷笑,“他今年都二十二了,老子像他這個年紀,已經有了你這個兒子了,他如何還小?”又道,“老子當初起身的時候吃了無數狡詐漢人的虧,你是長子已經是來不及了,二郎小的時候,我已經闖出了一些成就,怕他日后走我的老路,便請了漢人名師大儒教導他功課,卻沒有想到竟是將他教導傻了。真以為漢人那些框框道道是真理了。自以為有個漢人的娘就里里外外都是漢人了,需知我才是他老子,他可是地地道道的胡人!”
“父親蓋世英雄,我和二弟如何是可以比的。我剛剛過二十歲的時候也是滿心不忿胡鬧,如今漸漸大了,懂得了父親的苦心,方才沉穩下來的。”
孫炅聞言哈哈大笑,似乎被長子逗的心喜,坐在主座上頓了片刻,方問道,“此次你去長安走了一趟,可有什么收獲?”
孫沛恩恭聲道,“兒子此次去長安走了一趟,謹慎小心,仔細打量朝廷上下,卻也長了幾分見識。關中雖無河北民風彪悍,但風物華美,確實令人目眩贊嘆。周帝姬澤此人確也有幾分意思。”
孫炅端著奶酪的手一頓,“哦?”不動聲色問道,“此話如何說?”
“姬澤雖然年輕,但氣韻內含,朝中文武百官風氣日新。當然是比不得父親您的。不過我瞧著他的意思,卻是不敢和河北翻臉的。”
“早年為父在長安之時,姬澤不過一乳臭小兒,”孫炅面上閃過一絲蔑視之意。“便是在宮中遇見,還要避讓呢,便是如今登了基又能如何?這些年我也曾數次試探,每次要錢糧給錢糧,雖說打個折扣,卻沒有一次敢不給的。這次將宜春郡主嫁過來,可見得確實無心與河北開戰!”瞧著孫沛恩笑道,
“只是這門婚事委屈你了,姬九郎也憑的小氣,怎么竟舍不得封個公主爵位呢?”
“父親說的是,”孫沛恩笑道,“我倒覺得沒個公主也挺好,顧氏單個郡主已經是傲慢至極,若是做了公主,豈不是將兒子瞧到鼻孔下去了!”
孫炅哈哈大笑,“咱們孫氏在河北積累,說不得有一日有騰飛之命,如今卻該當暗地里積蓄力量,明面上卻不能與周朝撕破臉。那顧氏到底是大周的郡主,代表著咱們河北與大周盟約的門面,無論你是否喜歡,須給她明面上她的尊榮,同時鉗制住手腳,不能使其興風作浪。”肅然道,“可明白了?”
孫沛恩瞧著孫炅肅然神情,低下頭去,應道,“兒子知道。”
范陽太陽東升西落,時光如流水,恍惚之間,已經溜過去了大半月時光,這一日,阿顧晨起梳妝,聽見屋子外頭傳來一陣輕輕嘈雜動靜。
簾子掀開處,硯秋進來,笑著稟道,“將軍不是當眾應允將北園頭上那間跨院給咱們么,陶姑姑一早就帶人過去布置,命幾個衛兵將帶來的嫁妝搜檢了,選了適合的抬過去裝飾屋子!”
阿顧眉眼中閃現一絲光彩之意,吩咐道,“畢竟那院子是咱們日后長久要住的地方。讓姑姑多留幾分心意,若覺得缺了什么東西,盡管列出單子,遞到母親那兒,請母親幫忙采辦。”
硯秋露出一絲踟躕之意,“郡主,這般做好么?”
“有什么不好的?”阿顧淡淡笑道,“有權不用,過期作廢。如今咱們該當是最囂張的時候,都不擺起場子來,難道等著日后落魄了哭么?”
硯秋不敢再說,
少頃,曹夫人便收到了北園遞過來的一串長長的清單,上面列著琉璃珠簾、和玉髓等許多珍奇之物,指明要曹夫人搜齊了送到宜春郡主的新屋子來。曹夫人氣了個仰倒。“……我這個做婆婆的屋中還沒有用過這么些名貴東西呢。她一個做媳婦的屋子色色擺置精貴便罷了,竟是要我這個做婆婆的給她支付,哪來的臉面?”
“夫人何必和她一般見識。”一名頭發花白的婆子輕輕笑道。“如何河北也不想掀起戰火,所以要將郡主捧著。宜春郡主也明白這個道理,所以態度囂張。你若不肯出這筆花費,只需要將這筆單子往武園一送,大王瞧見了,自然明白,會幫你出了這筆錢的!”
曹夫人聽了這名婆子的話,也緩了過來,“還是尤姑姑說的對。”只是這般想著阿顧白白得了一筆好東西,登時腦心撓肺,“我還是看不得顧氏占了這么大的便宜!”
“宜春郡主如今瞧著威風,不過是危如累卵,”尤婆子不以為意的笑笑,“先天不足,身為和親郡主入的范陽,身份敏感,一舉一動都受忌諱;后天又失了先機,大房那邊后宅混亂,難以真正成事。日后怕是下場凄涼。夫人您是河北王妃,整個河北的女主人,何必跟她一般計較。若當真不樂意見她猖狂,”頓了頓,“她雖是大周郡主,但想要在范陽范陽這畝地上站住腳,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?何必咱們出手,”努了努嘴,“那閔夫人不是恨毒了她,準備給她一份難堪么?”
曹夫人聞聲暢快的笑起來,“你說的是,竟是我執妄了!”吩咐道,“來人,將這筆單子送到武園大王處!”
孫炅見了清單,果然大手一揮,命孫管家將東西買齊了給宜春郡主送去,一應走的是外院的賬。
阿顧見院子布置的如自己從前的習慣,心中感動。桓衍跪拜道,“屬下參見郡主。”
“桓衛令請起。”阿顧道,“如今到了孫府,你們是如何安置的。”
桓衍面上泛起微笑,“郡主不必為小人等擔憂,小人等受安置并無錯待。府中本就有守兵,安置在節度使府軍營,在北邊給我們兄弟分出一片地方,從宿營過來到朝華居,不過需走一條道路。屬下打算將衛兵分為五班,輪班到朝華居值勤,其余剩下人手便留在營地中,時時操練,也不會荒廢了武事,日后保不住郡主安全。”
阿顧唇角淺淺彎起,“衛隊排練之事阿顧不懂,一切就如桓衛令所言罷!”
“如今瞧著雖然和樂,也不知道什么時候風云忽變,咱們便成了砧板上的魚肉,任人宰割。桓家阿兄,阿顧的性命便交托在這五百人的郡主衛上,請您務勤謹操練,莫要大意了!”
桓衍許久未聽阿顧喚一聲“桓家阿兄”,陡然聽聞,只覺肺腑涌動,應道,“郡主放心,桓衍生受皇恩,便算是拼盡性命,也會護住你的周全。”
阿顧淺淺笑道,“我自是信你的。”
這一日,曹夫人派人請阿顧到正院,攬著阿顧的手笑道,“阿顧,如今你雖是孫家婦,到底是初初來到范陽,對各家女眷怕是不大認識。馬上就到了年節,按慣例,孫府每年年前會辦一場大宴,宴請范陽府中各個權貴人家女眷。”笑容如沐春風道,“我想著,明兒在府中舉辦一場宴會,邀請范陽官員君將各家女眷到場,到時候郡主可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出場,讓范陽各家女好好眷瞧一瞧郡主的風采。日后也好襄助大郎好好過日子。”
阿顧聞言眸子微眨,“多謝母親體恤。母親這般為阿顧著想,阿顧著實心中感激,竟不知該怎生是好了!”
“你這是什么話?”曹夫人吟吟笑道,“我這輩子也沒得個女兒,瞧著你就好像自家女兒似的,憐惜的緊。阿顧千里迢迢從長安來到范陽,若我再不多疼惜疼惜,可怎生好呢?”
阿顧長長的睫毛飛快眨動,似乎為曹夫人推心置腹的話語所感動,“母親為阿顧好,阿顧是明白的。阿顧娘親早逝,嘗盡了沒有娘的苦楚。如今見著母親慈容,當真心懷激蕩,好似重見了自己娘親一般。”
婆媳二人好一番纏綿契闊,回到朝華居,阿顧方冷了神色。
“權貴之家素來興爭產之事,照如今孫府的格局,孫沛恩與孫沛斐日后爭起來是不可避免之勢,郡主如今嫁了孫大郎,按說曹夫人對郡主該當不懷好意才是,如今竟是百般關懷,不僅誠心實意裝飾這朝華居,還主動為您擺了這場宴席?”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