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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顧坐在車廂之中,深吸了這口氣。
這座府邸日后便是她的生活之地,也是她圖謀生存的戰場。她目不識一人,人手有限,境地十分困窘,可必須撐住場子,完成自己的使命。
“知道了!”她淡淡答道。
府門大開,管家孫福迎出來,彎下腰去恭敬拜道,“大公子,你可回來了?”
“孫叔叔,”孫沛恩回到府中,身上的氛圍也軟和了下來,含笑道,“我離家日久,父親與母親向來可好?”
“使君與夫人的身子都健朗著哩,大娘子也十分想您。如今大堂上備著酒菜,候著您過去團聚。”
“好哩!”
朱輪華蓋車入了二門,阿顧掀起簾子,喚道,“將軍。”
阿顧一路風塵,如今勞累不堪,怕是沒有力氣用晚宴了。想先回去休息休息。”
孫沛恩眸中閃過一絲詫異之色,望著阿顧片刻,點了點頭,“郡主自然是身子最重要,好好歇著,若是累出病來著,可是我的過錯了!”轉頭吩咐一旁婢子道,“待宜春郡主去北院。”
白綿夾衣的婢子屈膝應道,“是。”領著阿顧道,“郡主,請隨奴婢來。”
孫炅以軍法治府,府中建筑皆是十分厚實穩重,從人亦是令出行止,位于府中正中軸線上的七間大堂作為一家人平素相聚最正式的地方,沒有任何堂皇氣派的名字,只被府中人標志性的喚作一聲大堂。此時,堂上一排白蠟燭光爍爍燃燒,案上擺放著范陽本地飲食特色的肉菜湯水,尚冒著騰騰熱氣。主座之上坐著一位虬髯叢生、形容威猛的胡將與一位容貌姣好的中年美婦,此時聽聞了下人稟過來的宜春郡主直接休息下去的事情,面上神色都不禁有些微微古怪。
“可真是好!”曹夫人將手中象牙箸丟在一旁,呵斥冷笑道,“使君和我看重這位郡主,親自候在這兒。沒成想,別人理都沒有理會,竟直接去休息了。可真是好大的臉面?”
孫炅身材肥碩,卻有著極為縝密的心思,眉毛一揚,對于阿顧的舉動也頗是訝異,卻不以為忤,仰頭哈哈大笑道,“郡主乃是天家貴人,架子大些也是正常。我先時曾聽聞這位宜春郡主身子素來嬌弱,想來受不住這一路原來的車馬勞頓,也是有的。”吩咐一旁伺候的曹夫人的婆子,“容婆子,令北園的灶房備好了熱湯水,待郡主晚間起身,可別慢待了。”
容婆子聞言心中一凜,孫炅能夠以一介雜胡的身份,攀爬到如今的地位,自然心智謀略都是十分過人,平素里在府中亦是一言九鼎,絕不會開口過問這等生活瑣事。今日這位宜春郡主卻勞他親自開口關照,可謂是看重異常。欠身笑著道,“老奴遵命,這就吩咐下去,絕不至于讓府中之人慢待了郡主娘子!”
范陽空氣清新,清晨的晨光照耀在窗欞紙上,帶著一絲凜冽的寒氣,屋子里燃著熊熊爐火,不懼寒冷,阿顧休息了一晚起來,只覺精神飽滿,面上的氣色也變的好了很多。
她此行從長安來到范陽,山高水長,自然不可能帶上很多人,身邊的教養姑姑是賴氏,丫頭只攜了碧桐、銀鈿、蕊春、硯秋幾個。瞧著她醒轉,捧了一件乳白色大毛衣裳進來,笑著道,“這范陽天氣果真比長安冷的多了。長安十月底的時候還很是暖和,只披一件大袖衫就夠了。
這兒都已經要穿毛衣了。好在咱們早有準備,昨兒個晚上翻箱倒柜的找出來,今兒倒是派上用場了。”
阿顧哈了一口氣,攏了大毛衣裳在身上,笑著道,“果然是貼心的人兒,倒省了我受凍了!”
她身子骨本就走的是纖秀美麗的路子,此番一路車馬勞頓折損了精神,愈發顯得身肢苗條,披上大毛的衣裳不顯半分臃腫,頸項上一圈出鋒的狐貍毛越發映襯的少女臉色雪白,容光煥發。
“聽說使君和曹夫人昨兒個特意在大堂上候著呢,”碧桐面上閃過一絲擔憂神色,悄悄道,“郡主,您昨兒個剛剛入府就直接歇下了,不會惹了她們生氣了吧?”
“這有什么關系?”阿顧不以為意,“難道我做個孝順媳婦,當真就會讓二老滿意了么?”
“我如今入了孫家,首先是大周郡主,其次方是孫家子媳,”她語氣凝重道,“只有想明白了自己立足的根本,方會明白該如何行事。在孫家,我囂張行事方是應該,若當真做個賢惠媳婦,又是媚眼拋給誰看呢?”
“郡主聰慧,我等不及,”硯秋垂眉侍立在一旁,聽聞阿顧話語,眸中閃現一絲光彩,笑著道,“便只聽著您的吩咐行事就是。”小秋跟在阿顧身后改名硯秋,如今在阿顧身邊做了二等丫頭,不同于蕊春容貌如花,行事張揚,規行矩步,瞧著十分懂眼色。
“郡主,”容婆子行到大公子北園中來,向著阿顧道禮道,“今兒個夫人擺了宴席為您接風洗塵,命老奴過來通知您過去。”
“母親客氣了,”阿顧笑著點了點頭,“阿顧自當前往。”朝著一旁使了一個顏色,硯秋上前,笑盈盈遞出一個銀錁子,“婆婆辛苦了,這點錢給你打點酒喝。”
容婆子瞧著銀錁光華,面上揚起一股舒心笑意,將錁子袖手攏在手中,真心實意拜道,“謝過郡主!”
天光大照,阿顧坐在輪輿上入了大堂,大堂陳設空闊,碗口大的蠟燭點著兩排,孫氏家主孫炅與續弦夫人曹夫人皆坐于主座,其余家中旁人侯在其下,阿顧乃是周廷郡主,大婚奉天子圣命在長安舉辦,回到范陽之后,自當舉行認親禮,見一見夫家親人,免得來日在外頭遇到,竟是自家人不識自家人。
孫炅身子健碩,人至中年之后越發癡肥,坐在座位上形如一座肉山,眉眼卻極為和善,瞧不出一絲縱軍殺敵的悍妻,瞧見了阿顧,眼圈一紅,起身拱手拜道,“老臣拜見郡主。”
“公公著實是折煞阿顧了,”阿顧嚇了一跳避讓過去,“您是大周重臣,守衛大周北方疆土,阿顧一介女子,形無寸功,如何敢受你的禮?”
孫炅抬起頭來,眸中含起了一絲水光,“當初臣前往長安晉見,先帝神宗與貴妃娘子待臣恩甚深重。臣至今尚記得神宗皇帝和貴妃娘子的玉妙真容,和藹可親,臣在范陽之時一直為其祈福,盼望著兩位老人家玉體安康,長命百歲,如何忽然間就一個山陵崩,一個外出為道呢?”
阿顧垂下眼眸,她在拜見孫炅之前,也曾經想過這樣的梟雄會是一個什么樣的人物,但在沒有見面之前,卻從來沒有想到,這位十數年內崛起,憑借一己之力占據河北,隱隱與大周抗衡的梟雄竟是這樣一個身材蠻橫,但哭戲作態略一醞釀就上手的人物:長安城中曾流傳一段孫炅舊事:孫炅入長安述職之時,卑躬屈膝討好神宗皇帝,在唐貴妃面前卑躬屈膝,戲言認貴妃如母,方得神宗皇帝與貴妃寵信,方獲得平盧、范陽三地兵權,如今瞧著孫炅行事,竟似不僅是傳言,倒真有其事了。
“舅舅大人慈容,阿顧惜緣,竟是一次也不曾睹過。”阿顧嘆道,“貴妃娘子心念先帝,自請出宮為先帝祈福,也是她的一片癡心情念!”
孫炅亦道,“先帝若知如此,定是感動無以復加了。”抬起頭來,望著阿顧容顏,嘆道,“臣昔年隨在神宗皇帝面前時,曾聽聞神宗思念當年走失的甥女,情真意切,郡主其后果然遇難成祥,平平安安歸了長安,神宗皇帝若見了郡主如今康泰美麗的模樣,一定十分高興。”
曹夫人坐在一旁含笑聽著,端莊道,“使君,您與郡主這些舊情可否日后再敘?今兒是郡主入門的日子,弟弟等還等著向嫂子見禮呢!”
孫炅恍然,仰頭哈哈大笑,“是了,竟是我糊涂了。”拍手從身后老仆孫福手中取過一下匣子,遞到阿顧手上,笑著道,“初次見郡主,這是一點小玩意兒,還請郡主收下賞玩。”
阿顧收下匣子,見其中竟是范陽熱鬧繁華集市上一條街的鋪子,不由吃了一驚,挺直背脊,“公公這份禮太重了,阿顧不敢收下。”
“你收下就是,”孫炅板著臉道,“當初神宗皇帝待我知遇恩厚,何止于此?我如今不過是效其之意給一點見面禮給先帝外甥女。再說了,”仰頭哈哈大笑,“如今郡主已經嫁入孫門,我給了這些也不是給外人,將來郡主若有一兒半女,到底也不過是歸在我孫子孫女身上。”
阿顧聞言面色一紅,訥訥道,“公公厚賜,阿顧拜領。”
曹夫人面上笑容慈愛,也送了阿顧一個頭面,金尊玉貴,論起做工,遠不及長安天工坊手藝精雕玉鐲,但寶光閃爍,顯見的用料十分實在。笑著道,“孫府地方廣大,我一個人主持中饋,十分疲累,如今郡主入門,我也可以緩一緩了。”
阿顧不好答這話,只好含羞帶笑,抿了嘴不說話。
今日堂上陪坐的尚有一對中年夫婦,男的中年白皙無須,但身材遒勁,形容威猛,瞧著是一員鐵血沙場宿將,女子身著一襲褐色華麗胡裳,眸色微黃,容貌與孫炅也兩三分相似,口音微微拗口,朝著孫炅曹夫人笑道,“阿兄阿嫂,你們得了這么一個可人的媳婦兒,我瞧著都羨慕緊了。也不知齊郎什么時候才能給我也娶回家一個這般的媳婦來呢!”
曹夫人呵呵一笑,“齊郎人才出眾,你日后自然有抱孫兒酒的時候。”轉頭對阿顧介紹道,“這位是你的姑姑,與使君同母,別瞧著使君如今位高權重,身世可謂孤苦,如今在世上的只有這么一個妹妹了,可謂手足情深。你姑父傅弈任職鎮軍大將,執掌河東軍馬。”
阿顧便向著傅弈與孫安娘道禮,“阿顧見過姑姑,姑父。”
“好,好,”孫阿娘攙扶著阿顧,瞧著阿顧如花一般的側顏,喜的不要不要的,“早就聽聞郡主乃是天家貴女,如今一見,果然風姿出于眾人之上。”
長輩見完禮后,就該輪到平輩相互見禮。一名紅裳青年坐在一旁,身材頎長,容貌俊逸,額頭系著一條赤色額巾,別有一種慵懶萬事不放在眼中的風姿。瞧著堂中親人和樂的模樣,嗤之以鼻,宜春郡主的風采當真華美,如今眾人都上趕著燒這口熱灶,誰還記得冷冷清清離場之人,心中不忿郁悶之氣泛起,直沖胸臆,“郡主嫂子果然好大排場!”
“二郎,”孫氏狠狠瞪了幼子一眼,斥道,“你是怎么和你嫂子說話的?”
“嫂子?”孫沛斐冷笑,“誰個是我嫂子,我嫂子又是誰?”暼了阿顧一眼,“‘由來只見新人笑,哪個見了舊人哭?’古語誠然不欺我。郡主覺得如今可是風光?仔細瞧瞧,底下遮了多少”起身朝著孫炅拱了拱手,“阿爺,這兒太憋氣了,兒子待不住,先回去了!”揚長而去!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