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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顧投到玉真公主懷中,哭了良久,眉宇之間閃過一絲茫然之意,“小姨,我真的還能過的好么?”
“會的。”玉真公主笑著撫慰道,“這生活不會永遠都是苦味的,風雨之后,總會給人一絲陽光。”
阿顧聞言點了點頭,“小姨,我聽你的,我會努力試試看!”
十月長安秋高氣爽,夏日的炎熱漸漸退去,叢圃之中的菊花燦燦爛爛的開放起來,秋高氣爽。宜春郡主盛大的婚禮便是在這一日舉行。郡主府到處張掛著紅色帳幔,喜氣昭然。新房設在慈萱堂后的一座屋子中,阿顧前一日里就從白鶴草堂中搬出來,住回了自己少女時的閨閣春苑。
夜里春鳥聲聲啼啾,阿顧在榻上翻來覆去睡的不大安穩,剛剛閉上眼睛,就交了寅初時分,被陶姑姑等人從被衾中叫醒出來,換上了郡主華麗莊重的禮服,坐在梳妝鏡前,四個傅姆伺候著梳妝打扮,涂上了柔和的脂粉,最后在面上點了花鈿,妝成之后,阿顧攬著六神銅鏡照了一照,見鏡中的自己面上一片雪白,繪著鮮紅的花鈿,美麗猶如一個僵板的瓷娃娃。
玉真公主坐在屋子里瞧著阿顧,見著阿顧這般喜氣盈盈的妝容,落下了淚水,“還記得你剛剛回來的時候,”她比劃了一下,面上猶帶著水意,已經綻放出了笑意,“好像還是個在阿姐懷中撒嬌的孩子,一轉眼,竟都這么大了!”
“小姨,”阿顧依戀道,“我不想離開你們。”
“傻孩子,”玉真公主道,“女孩子都有這么一日的,要高高興興的,不要哭,哭了就不漂亮了。”
坊中傳來喧天的鑼鼓聲,小丫頭們沖了進來,嚷嚷道,“姑爺已經是到了!”
孫沛恩一身紅色吉服,從駿馬上下來,大跨步入府。民間婚姻尚有卻扇、打婿之類的環節,貴族婚禮儀式卻更多依從先秦古意,更為莊重,但比諸民間婚禮卻少了一絲活潑之意。孫沛恩親自迎到春苑前,迎接新娘出門,待到阿顧從春苑大門中出來,瞧見阿顧容顏,愣怔片刻,眸中閃過一絲驚艷之色。
二人互道了禮,被有司牽引著,到了外院五間大堂。在司儀的高聲喝引下拜堂成親。
天光燦爛,高樓危矗在海池之畔,姬澤坐在西海池旁高臺上獨自飲酒,瞧著長安城西的方向,這個時辰,永興坊中應該進行婚禮了吧?這般一想,一股巨大的痛楚襲往心中,他卻將之當做了對阿顧的愧疚之意,用盡心力壓了下去。
王合雍立在身后,瞧著姬澤揚頭一口一口飲著悶酒,眉目之中閃過一絲憐惜之色,柔聲勸道,”圣人若真擔憂阿顧妹妹,不如此時去郡主府瞧瞧吧!”
姬澤回頭瞧了王合雍一眼,“原來是皇后啊!身為皇帝,便有太多束縛。朕心疼宜春郡主,但這場婚禮的舉行自有意義,卻不是朕該親臨其場的!”
王合雍辛酸無比,他是真的心疼阿顧,可是為了江山百姓,卻親手將之遠嫁到了遠地。這樣的男人令人心生怨懟,可是卻自有一種令人迷戀心慕的魅力,想要忍不住撫慰他的心情,“小慈乃小仁,無情卻是大慈悲。圣人您坐擁大周天下,要擔負千萬百姓的安康,有時候難免會犧牲一些東西。宜春郡主若是理解你的苦衷,想來會原諒你的!”
姬澤道,“朕不奢求她的原諒,只盼著她能夠過的好一些!”笑意愴然,回頭道,“皇后,陪朕過來飲酒了!”
王合雍辛酸一笑,隨即揚起笑意,“敢不從君命!”
郡主府中,”孫沛恩與阿顧二人執著彩結,莊莊重重的拜了幾拜,有司悠揚道,“新婚禮成!”新房中,阿顧坐在喜床之上,一對碗口粗的龍鳳雙燭汩汩燃燒,床中被衾下布滿了桂圓,紅棗等喜慶之物。孫沛恩道,“郡主在房中略歇一歇,我到前面去敬酒,待到外頭酒席完了再回來陪你。”
阿顧點了點頭應承,柔聲道,“酒水傷身,將軍也請多顧顧身子。”
“曉的了!”孫沛恩道。
一輪彎月掛在天邊,照在窗欞之中的月光清涼可愛,阿顧抬起雪白的螺首,心中想:在少女時代,她也曾懷想過自己未來的良人是什么模樣,那個時候便是想象力再豐沛,也絕不會落想,自己的終身既然定在千里之外的盧范。王合雍勸自己有一句話是對的,既然這樁婚姻已經無可避免,自己總要想著讓未來的日子好過一些!
夜色漸漸深沉下來,新房外的廊上忽然傳來搖搖晃晃的腳步聲,卻是孫沛恩敬完了賓客回到新房。阿顧笑道,“夫君飲酒多了,讓下人伺候梳洗一番再歇息吧!”
孫沛恩倒在榻上,酒氣熏然,哼了幾聲,并沒有拒絕。
她行止不便不好親手服侍夫君,新房之中之前便留置了兩個力氣粗大的婆子,此時上前架著孫沛恩進了凈房,一陣水聲從凈房中傳來,過的小半刻鐘,凈房門打開,孫沛恩的酒水已經是醒了一些,換了一身寶藍色葫蘆紋常服,整個人瞧著閑適而又挺拔。
房中下人皆退了出去,龍鳳紅燭流下汩汩紅淚,光澤透過大紅的紗帳,染上了絲絲淺朦之意,阿顧只覺屋中空無一人,垂下頭去,頸項蔓延如似火燒,感覺到一道男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前些日子賴姑姑講解的新婚隱秘之事不由閃過心頭,羞赧無措,張了張口,“夫君,咱們歇下吧!”聲音猶如蚊蚋。
“歇下?”孫沛恩開口,上下打量著阿顧道,“和你么?”聲音充滿冰寒之意,“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東西?”
第203章 二九:朝登涼臺上(之破立)
新房之中龍鳳雙燭燭光光耀,阿顧垂下頭去,羞赧無措,低聲道,“夫君,咱們歇下吧!”
“歇下,和你么?”孫沛恩聲音冰寒,目光上下打量著喜床上嬌弱的少女,閃過一絲不屑之光,“不過是一個瘸子,還指望這個世上有男人真正喜歡你么?”轉過身大踏步出了新房。
守在新房外的姑姑下人皆為突如其來的變故驚的目瞪口呆,一時竟反應不過來,眼睜睜瞧著孫沛恩穿過一路而去,蕊春捧著一盆熱水從廊上過來,見了孫沛恩從新房中大踏步走出,驚訝的瞪大眼睛,上前攔著孫沛恩去路,“姑爺,你要去哪兒?”
孫沛恩一把拂開她手中的銅盆,只聽“哐當”一聲,銅盆拂落在地,盆中的水傾瀉滿地。孫沛恩抬頭瞧見蕊春的容顏,眸中閃過一絲驚艷之色,伸手捏住蕊紅的下頷,輕佻道,“倒是個美人兒,比諸里頭的宜春郡主倒要勝過一些,若是今兒和我成婚的人是你,怕是我就留下了!”哈哈大笑,揚長而去。
陶姑姑從驚訝中反應過來,狠狠瞪了渾身濡濕微微顫抖的蕊春一眼,急急跨入。
新房之中案臺上的龍鳳雙燭依舊烈烈燃燒,一陣急急晚風隨著大門敞開吹進來,左側龍燭燭光左右搖晃片刻,陡然熄滅,斷口之處形如拗折;右側鳳燭燭光略一收縮,卻忽的大作光芒,比諸之前燃燒還要熱烈幾分。滿室大紅帳幔風中微微搖曳形如水波,帶著一絲凄涼傾頹的意味。賴姑姑瞧著坐在床上的阿顧,見她身子微微顫抖,一張面色白的猶如冬日皚皚雪花似的,不由心痛不已,擁著阿顧的身子連聲撫慰,“郡主,你別難過,那廝的話您別放在心上。”
阿顧受封郡主,下人稱呼其夫君本應為郡馬,郡主府上下因怕損著孫沛恩顏面,索性上下統一呼之為姑爺。如今阿顧受了天大的委屈,賴姑姑便連一聲姑爺也不肯叫了,直以那廝呼之。
阿顧伏在賴姑姑懷中片刻,一雙琉璃眸空茫,忽的開口道,“賴姑姑,當初謝弼舍了我選擇了平樂姐姐,桓衍也另愛羅珂,我與孫沛恩締結婚姻,他卻在新婚之夜棄我而去,是不是我真的如他所說,是一個不值的男人愛的女子?根本不應該成親嫁人?”
賴姑姑瞧著少女這般模樣,知道少女是真的被孫沛恩忽然發難遠走傷了心,甚至是一時失了自我信心,她一路陪侍懷中的少女長大,實將阿顧瞧做了自己的嫡親女兒,不由痛徹心扉,一把將少女抱在懷中,“好孩子,你胡說些什么?我乃服侍燕喜之道的姑姑,于此事最是專精不過。你雖腿足不好,卻是后天傷成,非先天之事,是無礙于婚嫁生子的。且有我這些年得精心著力調養,根本穩固,身子再好不過了!是那些個男人都是沒有眼光,錯待了你,日后他們一定會后悔的!”
阿顧伏在賴姑姑懷中嚎啕大哭,過了良久,背脊方緩緩抽動,稍稍平靜下來。
陶姑姑行事老到,出了事體第一件事就謹守郡主府門戶,不肯叫一絲一毫風聲傳到外頭去,損了阿顧名聲。匆匆趕回來,聽著屋子里頭阿顧的哭聲心痛不已,目光落在蕊春身上。道上猶自有著剛剛銅盆打濕的水痕,一片濕漉漉的,蕊春跪在其中形容一片狼狽。眸中閃過一絲厭惡之色,痛恨不已,“果然是個小浪蹄子,也不瞧瞧什么時候地方,竟敢勾引男人。”
蕊春面上一面煞白,求饒道,“姑姑饒命,奴婢實在沒有啊。”
“呵,”陶姑姑切齒冷笑,“若是沒有,孫沛恩如何會這般對你?”
阿顧在房中聽見外頭動靜,皺起了眉,揚聲道,“姑姑!”
陶姑姑眉頭緊緊簇在一塊兒,只得進門,道,“郡主,老奴早就說了,這個丫頭樣貌太美,早晚招禍。如今果然出了這事,若是您先前肯聽我的,如何會有如此之事?”
阿顧眉眼間露出一抹苦笑,“孫沛恩這般不過是發作我,蕊春不過適逢其會,被遷怒了而已。你又何必這般計較?”
“縱是如此,”陶姑姑卻振振有詞道,“外間那么多丫頭,孫沛恩不遷怒旁人,單單只遷怒她?”她道,“郡主,我知道你心善,只是這丫頭容貌著實生的太美,若是留在您身邊,終究是個禍患,也不知哪一日會發作出來。府中有那么多丫頭,用誰不好,何必一定要將她?”
阿顧聞言默然,今日之事后,要說她對蕊春沒有半分膈應,是不可能的。若蕊春之事一個普通丫頭,只怕她就當真如此摒棄算了。只她和小秋卻是姬澤指明讓自己帶在身邊之人,雖瞧著普普通通,也看不出有什么過人之處,但姬澤縱有萬般別的不是,這等事上卻絕不會對自己有壞心,只是出了這事,自己一時之間也不大想見蕊春之面,便吩咐道,“既是如此,讓她先回去歇息陣子,過些日子再說吧。這幾日先讓那個叫小秋的到我跟前服侍。”
陶姑姑聞言倒也還算滿意,“那個小秋老奴倒覺得為人頗穩重,想來伺候著定是不錯,郡主若是喜歡,略提拔一些倒也使得。”
蕊春跪在地上,瞧著阿顧的面上略帶一絲戰戰兢兢之色,“郡主,奴婢知錯,還請你別氣壞了身子,若是如此,就是奴婢的罪過了!”
阿顧頓了一會兒,瞧著她一字一字的吩咐道,“今日之事,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,你明白么?”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