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鳳仙源跪在衛瑤面前,心情也激動,“阿元任性,從前辜負了師傅一片厚望,如今總算脫出了從前纏身俗事,夫家人口簡單,操持并不費力,百歲春也步入正軌,不用我太多心神,方有了余暇,能夠重拾畫筆,然畫藝荒廢大半,練習許久,方覺略有回復,如今得了作品,方敢重新前來見過師傅。求師傅寬恕徒兒不孝之罪。”
“好,好,”衛瑤面上流下淚水,“你能夠一直存著一顆向畫之心,師傅心中已經是欣慰了。”展開鳳仙源帶過來的畫卷展開觀看,見畫中亭臺樓閣儼然,一株楊柳繪在庭前,垂下青綠枝葉,柳絲在風中微微搖擺,弧度柔和。
“這畫,”她道,“瞧著倒是頗為眼熟。”
“是。”鳳仙源點頭,“阿元自幼孤苦,唯一快活時光就是在學士府中隨師父學畫的時候。對學士府的一草一木極有感情。這幅畫便是照著記憶畫丹青閣的模樣。”
衛瑤手指扣著畫卷軸束,問道,“阿元,是不是你也覺得我做錯了?糾于一些從前舊事,將自己如今的生活攪的一團糟,很是蠢笨不值?”
鳳仙源道,“師傅是藝術大家,大凡醉心于藝術的人總是較諸常人更為清高,對一些事情標準更為嚴苛。相對應的,也要忍受常人難以忍受的孤獨痛楚與責難非議。所謂食的咸魚抵的渴,只要能夠接受付出這般代價,維持這等孤高的生活也是該當的!”
“食的咸魚抵的渴。”衛瑤念著這句話,眉宇之間閃過一絲悵惘之色,“此語雖俗,倒也含著一些人生百味!”
鳳仙源道,“師傅。阿顧那邊如今也出了些頗大事體,心中煩憂,并非故意不來瞧你,還請師傅別往心里介意。”
衛瑤聞聲挑眉冷笑,“誰稀罕她來瞧我?說起來,阿顧乃是梅妃江氏手把手啟蒙教出來的弟子,卻偏偏送到我的門下學習丹青。還不知道其中打的什么主意呢?這些年,她在學士府和宮中穿梭,也不知道傳遞了多少情思信語,我可擔不得。”
“師傅,”鳳仙源聞聲喝止,聲音嚴厲,“心有愨怒而遷怒于人,非君子所為,您過舉了。阿顧不是這般的人,她心思靈透,這世上又有哪個人能夠指使她做這樣齷蹉下作的事情?您這話,說的實在太過了!”
衛瑤一言既出,也是自悔失言,低了頭不肯再說。可是心中到底生了一絲芥蒂,待要如從前一般待阿顧親厚,卻也是不可能了!
貞平二年八月,風沙自天邊吹出,一支隊伍從范陽通過潼關,來到長安城外,一身風沙。領頭坐在駿馬之上的懷化將軍孫沛恩身姿挺拔,神情堅毅,乃是平盧、河東、范陽三鎮節度使孫炅的嫡長子,身上有一種經過沙場的鐵血氣息,抬起頭來,瞧見城門上氣勢磅礴的“長安”二字,眸中閃過一絲贊嘆色彩,“千年古都,果然巍峨如此!”
禮部主官杜邑在城門前守候,瞧著孫沛恩的儀仗,恭敬迎了上來,笑著問道,“敢問來的可是孫將軍?”
隊伍中一名裨將出列,“正是。”
“久聞孫將軍威名,今日一見,果然名不虛傳,”杜邑熱情道,“孫將軍遠道而來,一定勞累了,不若下官帶著回驛館好生歇息歇息。”
孫沛恩笑著道,“客氣了!”
驛館的陳設舒適周全,孫沛恩梳洗過后,換上一身寶藍色圓袍衫子,愈發顯的英姿勃發。第二日一身武官禮服前往太極宮,拜見姬澤,“臣孫沛恩見過圣人,圣人萬歲萬歲萬萬歲。”
“平身。”姬澤道。
朝堂之上肅穆,百官執著笏板分班站立,姬澤坐在御座之上,仔細瞧著孫沛恩形止,見他身材頎長,頭發微微卷褐,一雙眸子瞳仁微泛黃色,透著一絲胡人血脈。容貌并非是時下長安士子贊譽的俊美,而是一種爽朗男兒的粗獷。平心而論,倒也十分出色。心中倒生出了幾分松氣欣慰,夾雜著一絲自己都不知道從何而起的空茫,笑著道,“久聞孫使君長公子驍勇善戰之名,今日一見,果然是燕趙勇猛男兒。惜乎使君未親自來長安。算起來,自天冊元年孫使君離開長安赴范陽,到如今已經是有十余年時光了!”
“不敢當,”孫沛恩拱手,不卑不亢道,“臣久居盧范蠻荒之地,心慕圣顏,今日機緣相見,實在不勝之喜。”又道,“家父此次亦想回返長安,只是盧范軍務繁忙,實在抽不開身,竟是不能成行。微臣前來長安之前,家父曾囑托于微臣,言早年在長安之時曾窺圣人風采,甚有念慕之心,此次不克前來,特請微臣將之對圣人的念慕之情代轉于上。”
姬澤聞言哈哈大笑,“孫使君著實是太客氣了。”又道,“長安乃千年古都,甚有氣象,愛卿若當真仰慕長安風流,可在長安多盤桓些日子。”
孫沛恩怔了片刻,微笑道,“固所愿也!”
孫沛恩到達長安的日子,阿顧留在郡主府中。天和日麗,阿顧從樹屋中歸來,換了一件素衣。略覺口有幾分口渴,喊道,“來人啊。”
一個甜美的聲音應道,“來了。”少女捧著茶盞到阿顧面前,恭聲道,“郡主,請用。”
阿顧瞧著少女纖細雪白的手掌,抬起頭來,瞧著春兒如春花綻開的容顏,少女肌膚雪白,一雙眸子生的極其出色,笑起來的時候,有百花盛開的感覺。阿顧很少見過美麗成這般的奴婢。
郡主府中規矩,三等小丫頭只能在院子里服侍,尚不能夠入屋。安春等人受訓不過小半個月,按說還不能進自己的屋子。她卻覷著空子到了自己面前,可見得,是個有心計的。
也是,她在心頭略一盤轉,行人司那個地方出來的人,若是沒有心計,又如何能夠得用?
“郡主,”春兒揚起笑臉,“奴婢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?”
“沒有,”顧令月笑道,“只是你生的美,美的我都有些看呆了!”
“郡主說笑了,”春兒笑的愈發甜膩起來,“安春不過是路邊的一株小草,哪里敢同郡主瑩月爭輝?郡主才是真的稱的上美若天仙呢。”
“我?”阿顧聞言失笑,“我生的不過一般罷了,可很少聽人這么說。”
“奴婢說的是真心的,”春兒瞧著阿顧的臉龐誠摯道,“郡主眉若遠山,目如琉璃,這樣的美人,若是在漢朝,當是名動天下的。只是如今,大周素以豐碩為美,郡主之美于此不合,這才少了幾分知音。但是美就是美,不會因著世俗標準不同而褪色。”
阿顧抿唇微微一笑,聽著安春的話語用詞頗為文雅,不由問道,“你以前讀過書么?”
“嗯,”春兒聞言面色黯淡下來,“奴婢的阿爺是個讀書人,少時也曾教導奴婢認過一些字。”
“既如此,”阿顧奇道,“怎么會成了奴婢?”
這一次,春兒略沉默了一會兒,方冷笑道,“后來奴婢家里出了事情,阿爺死了,家里就漸漸窮下來,為了弟弟有口飽飯吃,就賣身了!”
“原來如此,”阿顧頷首,“你名字不容易分辨,我瞧你容美如春花之蕊,給你改個名字,叫做蕊春吧。”
蕊春聞言立時跪在地上,“奴婢多謝郡主賜名!”
白云在蔚藍的天空中飛速流動,樂游原上草長鶯飛,十六衛衛兵守衛著樂游原安全,姬澤一身騎裝,在駿馬之上飛馳,神采飛揚。臨到近處,華麗的旗纛遮在帝駕之上,“草原廣闊,今兒咱們在此行畋獵。聽聞孫氏父子皆當世勇猛之將,今日朕盼著能一瞧孫將軍風采。”
孫沛恩在馬上欠身,“圣人之名敢不從之?”
原野蒼茫,孫沛恩馳馬奔馳,見一只野鹿從山谷后奔出,停住奔馬,從背后抽出一支羽箭,搭在弓弦之上,拉成滿弓,朝著奔馳的野鹿疾射而去。
羽箭穿過野鹿頸項,野鹿倒伏在地上,頸項血洞中流著汩汩血液,一旁泥地之中,羽箭插入其中,箭尾白羽猶自微微晃動。
蒼茫的號角鳴聲劃破天際,畋獵結束,孫沛恩返回帝帳,姬澤瞧著孫沛恩身邊豐盛的獵物,仰頭笑贊道,“孫將軍果然勇武過人,不過數個時辰,便得了這許多獵物。”
“不敢當圣人夸贊,”孫沛恩在馬上朝著姬澤行了一禮,謙遜道,“臣不過是僥幸,方得了一點彩頭。圣人方是文武雙全,此番得的獵物也很是豐盛!”
第202章 二九:朝登涼臺上(之婚典)
長安的夏日炎熱,太極宮中柳枝碧綠垂下,亭臺樓閣儼然,王合雍挽著阿顧的手柔聲道,“我前些日子在宮宴上瞧了孫沛恩一眼,覺得倒也算是一時俊彥,配的咱們阿顧也算勉強配的上了。從前我心里頭還擔了一口氣,如今總算放下了一些!”
“多謝皇后殿下費心了。”阿顧淡淡道,聲音意興闌珊,“其實,只要那人是范陽節度使的嫡長子,我這個和親的人就得嫁。與他是什么樣的人又有什么關系?”
王合雍瞧著阿顧眉目之間的冷淡神色,不由心中暗暗嘆了口氣。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