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姬澤立在甘露殿中片刻,眸光微微凝定。薛榮瞧著他的神色,小心翼翼的為之披了一件披風(fēng),“如今雖是夏了,早晚還有點寒涼,大家多加一件衣裳!”
“大伴,”姬澤面目不動,開口問道,“零陵縣主雖然封了縣主,卻是剛回京不滿一年的,如何知道前往青華山求梁王叔祖呢?”
他面無表情,聲音不辨喜怒,薛榮從小伺候他,如何不知道,這個主兒最是胸中有城府的,越是狂怒,面上越是云淡風(fēng)輕,心驚膽戰(zhàn),連忙跪在地上,“老奴有錯!”
姬澤回過頭來,望著薛榮雪白的頭發(fā),“大伴伺候朕在宮中長大,朕少信旁人,卻以為你一輩子都不會背叛朕的。為何這次會行如此之事?”
薛榮道,“老奴絕無半分背叛大家之心!”他面上露出惶恐之色,“老奴當(dāng)年初進(jìn)宮之時,曾經(jīng)受過宮中管事欺侮,懷獻(xiàn)容皇后曾經(jīng)出言救過我。老奴因此對容皇后懷著一份念恩之心,零陵縣主乃是容皇后唯一留下的血脈,老奴不忍瞧著她去盧范受苦,想著若能幫她這一把,便算是還了容皇后當(dāng)年的恩德。老奴知錯,”深深伏在地上,“還請大家責(zé)罰。”
姬澤聞言呵嘆一聲,他對薛榮初進(jìn)宮之時不了解,自然不知道其中還有這么一段舊事。他對薛榮予以重任,也要求薛榮給付絕對的忠心,薛榮這番行事,雖是為了還恩,也是跨了界了,不由心中有一點灰。
“大伴這些年為朕操勞,也算是辛苦了,朕會一直記得大伴幼年相護(hù)之恩,大伴上了年紀(jì),日日在內(nèi)侍省忙碌,太過于辛苦,還是回去頤養(yǎng)天年吧。朕會好生榮養(yǎng)于你,至于旁的事情就不勞大伴費心了!”
薛榮聞言如遭雷擊,吞下心中苦澀之意,恭敬應(yīng)道,“老奴遵旨!”蒼老頹喪的退了出去。
第195章 二七:窈窕瑤臺女(之當(dāng)戶桃花)
姬澤瞧著薛榮的背影消失在兩儀殿門之處,蒼老頹唐如垂垂暮色,再也沒有了先前的精氣神,鳳眸之中亦閃過一段黯然之色。他與薛榮相依在太極宮中長大,今日將之驅(qū)離自己身邊,心中并非是不傷感的。只是這世上既擔(dān)著榮寵,便要承受義務(wù)。薛榮到底年紀(jì)也大了,雖掛著掌管內(nèi)侍省的三品監(jiān)官名頭,實際實權(quán)早已移交給內(nèi)侍少監(jiān)葉三和。如今撤下身上職務(wù),徹底回府榮養(yǎng),也不失為一種完美結(jié)局。
念及零陵縣主這些日子所為,露出一段冷笑。如今大周宗室中只有三名適齡未婚宗女,世人都覺得他會挑選與自己感情最為疏遠(yuǎn)的零陵縣主,其實他們并不知道,自己打下這個念頭最初排除掉的,便是零陵縣主姬雪宜。
姬雪宜雖如今孤苦伶仃,卻是實打?qū)嵉挠⒆诨实酆笠帷8咦诩c應(yīng)天女帝一生育有兩子,長子為英宗皇帝姬敬,次子為仁宗皇帝姬斂。論起繼承權(quán)英宗皇帝實在仁宗皇帝之上,若非當(dāng)初英宗一脈男嗣先后在房州死絕,朝臣推舉新帝上位之時未必會選擇仁宗皇帝。若將零陵縣主嫁至幽州,日后孫炅聚起反旗之時,推出一個莫須有的英宗皇帝男嗣,以姬雪宜作為官方承認(rèn)英宗孫女的身份承認(rèn)了這個“英宗男嗣”的地位,大周朝堂便會陷入被動,雖然難以真正動搖自己的帝位,但終極會造成一定麻煩。因此自己最初就根本不可能選擇姬雪宜。姬雪宜妄自猜測,行出如此事體,徒然惹了厭惡,反是不值。
同樣的,自己也不會選擇魏縣主姬弦歌。
姬弦歌性子蠢,分不清眉眼高低,是非好歹,若嫁到孫氏怕是會被孫炅父子忽悠,連自己姓什么都忘了,轉(zhuǎn)過頭來哄騙家國。雖然和親女子因身份敏感緣故并不需要擔(dān)負(fù)什么額外重任,但若當(dāng)真送了這么個蠢貨去,怕是徒自讓孫氏父子看了自己的笑話。
如果一定要擇選一位宗女送往盧范和親的話,自己傾向的人選正是自己的親妹妹十公主。十公主姬紅萼小小年紀(jì)便有巾幗之風(fēng),膽氣不讓于須眉,若前往幽州,想來能夠擔(dān)負(fù)起和親的重任。
整個長安在梁王入宮后沉默片刻。梁王姬柘乃是如今宗室僅存的輩分最高的長輩,曾為庇護(hù)姬氏皇族立下過大功,自己的嫡系后裔卻在后來被應(yīng)天女帝迫害殆盡,如今獨身居養(yǎng)在青華山上,除皇室重要典禮外幾乎不出現(xiàn)在人前,在宗室中地位極高,他既出面保下了零陵縣主,這位新縣主想來便再不會被“和親”了。一時之間,整個長安的目光都落在十公主和魏國縣主身上。
四月的春風(fēng)吹過長安大地,草木扶蘇,一片郁郁蔥蔥生機(jī)。魏國姬弦歌已經(jīng)是在魏王府中哭鬧了數(shù)次,魏王和沈王妃心疼的幾乎愁白了頭發(fā);十公主姬紅萼在太極宮中也靜靜沉默,猶如一潭深靜潭水。
貞平二年姬紅萼剛剛滿十四歲,已經(jīng)有了一絲少女的風(fēng)情。高挑玲瓏,肌膚是一種健康的小麥色,因著自幼勤練弓馬,眉宇之間英氣勃勃,性情十分堅毅。在宮中待的日子煩悶,便前往延嘉殿向王皇后請求前往觀堂拜佛,王合雍憐惜這位幼年孤苦的長公主,握著她的手笑著道,“長安城外的白云觀清凈,風(fēng)景也頗為優(yōu)美,阿鵠若想出去散散心,就去那兒吧。若是喜歡就是在觀張住上幾日也可以。你皇兄那兒我替你擔(dān)待著!”
姬紅萼聞言一雙精神的圓眸中閃過一絲感念之色,福身道,“阿鵠多謝皇嫂!”
一輪太陽高高照耀在天空之中,射出萬丈光芒,大周公主的七寶香車從通明門中出了太極宮,一路靜靜前行,穿過街市,從開遠(yuǎn)門出了長安城。沿著官道走了一陣子,方到了山中的白云觀。
山中氣候較京城寒涼幾分,這個時令長安城中的桃花已經(jīng)帶了一絲凋謝之意,落英繽紛。白元觀中的桃花卻開的正是茂盛,綿綿延延的一片,遠(yuǎn)遠(yuǎn)望去,整個寺觀猶如掩映在一片緋云之中一般。
觀主知平聞得十公主前來,領(lǐng)著觀中眾尼在觀門處迎候,“不知公主前來,有失遠(yuǎn)迎。著實罪過。”
“知平觀主客氣了,”姬紅萼道,“我此番前來貴觀拜佛,還得勞煩觀主好生接待方是。”
“此乃貧尼分內(nèi)之事。”知平雙手合十道,“鄙觀狹小,不及長安名剎占地廣闊,倒也有好幾處客院,公主可盡可擇一處地方居住。”
姬紅萼笑著道,“我一路過來,瞧著觀中的桃花開的極美,便擇一處桃花開的最好的地方住下吧!”
知平應(yīng)了,笑著道,“如公主所言,定是喜歡般在閣了!”轉(zhuǎn)身吩咐一名中年女尼,“知顯,你領(lǐng)著十公主前往般在閣安置下來。”又道,“觀中頗有幾處風(fēng)情可堪賞玩,十公主閑暇之時,可自行在觀中行走觀賞。”
姬紅萼垂頭應(yīng)道,“多謝觀主了!”
般在閣位于白云觀后部,乃是一個獨門小院,極是清凈,當(dāng)門掛著匾額上書寫著“般在閣”三個隸書大字。閣內(nèi)外植著桃樹,花開綿延茂盛,其中一樹最盛壯的桃樹當(dāng)戶而植,桃花密密開在這枝頭,花色鮮亮如同緋云。
暮色初起,姬紅萼換了一身鵝黃色的素裳,袖口垂胡鮮亮利落,立在閣中窗前瞧著外頭盛開的絕美桃花花云,神情黯淡“也不知道日后我若去了燕北之地,可還瞧的見開的這么好的桃花么?”
縹綺和赤纓兩個聽聞姬紅萼的話語,不由得難過,面上都落下淚來,“公主別說這樣的傷心話。您可是大周公主,金枝玉葉,大家心疼,如何會舍得將你嫁到范陽那樣苦寒的地方去?”
姬紅萼聞言唇角泛起一絲苦澀笑容,她自家人知自家事,自己這個皇妹在皇兄心中并沒有多少分量,怕是及不上表姐宜春縣主顧令月。皇兄性情堅毅,手腕強(qiáng)干,若是當(dāng)真決定一件事情,只會瞧事情本身適不適合,不會半點為兄妹情誼所系。
她心中惘然,忽聽得外頭傳來急急腳步聲。一名清俊少年男子推門而入,面上猶帶著趕了一段山的氣喘吁吁,瞧著姬紅萼面目上猶有微微焦灼之色,“阿鵠!”
“阿兄,”姬紅萼揚眉,面上泛起一絲驚訝之色,“您怎么到這兒來了?”
“我是特意來尋你的。”姬洛急急道。
姬紅萼心中窩心,嫣然笑道,“我好的很,多謝阿兄這般為妹妹掛心了!”
“好什么好?”姬洛惡狠狠道,“他們都說皇兄要讓你去范陽和親,你怎么還可能好?”他目光微凝,猶有疼惜水光之色,忽的伸掌狠狠錘了下閣中案臺,“不成。”轉(zhuǎn)身往外盎然走去,“我這就回宮向皇兄求情去。”
“回來!”姬紅萼揚聲喚道,
“你要回太極宮去做什么?”
姬洛負(fù)氣停下腳步,“我去求皇兄,讓他不要把你嫁到范陽去。”面上神情略顯一絲煩躁,賭氣道,“便是和親之事勢在必行,宗室里還有其他的姬姓女,憑什么一定要你這個公主去和親?”
姬紅萼辛酸一笑,“皇兄是心志堅定之人,若他本就沒打算拿我和親,阿兄便是去了也是白去。若他當(dāng)真下了如此決定,你便是去了,又能用什么理由說服皇兄?”聲音沉靜,面上揚起極是慘淡的笑容,“我是大周公主,竟然平日享了常人難比的富貴,到了需要關(guān)頭,便自然該當(dāng)付出常人難比的代價。孫獠氣勢洶洶直逼長安,圣人為了百姓計方行和親非常之計,徒然也受了憋屈。若是我等宗室女子,你也不肯去,我也不肯去,難道竟瞧著西北風(fēng)么?”
姬洛不意姬紅萼竟如此深明大義,竟無法辯駁,瞧著姬紅萼又是欽佩又是心酸,纏綿痛楚痛徹心扉,“阿鵠你如此狠心,這般行為,竟是沒有念過太才人么?”
提及母妃謝太才人,姬紅萼面上露出一絲痛楚之色,“太才人身份低微,在西內(nèi)苑中素來謹(jǐn)言慎行,不是惹事生非的性子,若我來人當(dāng)真北上和親,皇兄仁慈,定會替我善待太才人,免我后顧之憂!”
一擺長長的袖子,回過頭去,“此事多說無益。如果阿兄此番前來只是想跟我說這個,就請你回去吧!”轉(zhuǎn)身奔入內(nèi)室,緊閉閣門。
一彎圓月掛在藏藍(lán)色的天幕中,灑下清亮光輝。緋色的桃花在月色下開的如夢如幻。一陣晚風(fēng)吹來,吹的桃花瓣四處紛飛,仿佛下了一陣桃花雨。姬洛立在廊下瞧著少女裊裊的背影掩映在重門之后,忽覺痛徹心扉,停駐了一會兒,忽的心懷沖動追到門前,使勁敲打在閣門門扇之上,疾呼道,“阿鵠,你開開門!”
姬紅萼背靠著門扇,到底忍不住心中傷感,墜下淚來,“阿兄何必如此?”凄聲道,“北地雖苦,我持著公主身份,也能夠好好過日子。你何必這般強(qiáng)求?只好生保重自己就好,就當(dāng)作從來沒有我這個妹妹吧!”
姬洛聞言心中大痛,支撐不住蹲下身子,苦聲道。“沒有你這個妹妹,阿鵠,我們從小一處兒長大,情分深厚,我如何能當(dāng)作沒有你這個妹妹?”
山中夜晚清涼,一對不知名的山鳥落在枝頭,啼啾鳴叫,聲音響在寂靜的夜色中如間歇奏樂。月華如水灑在般在閣廊上,清亮光輝。一扇閣門內(nèi)外,兩個少年少女相對垂淚,姬洛忽然奮起精神,重新敲打門扇,“阿鵠,趁著如今在山上人不多,我們走吧,逃的越遠(yuǎn)越好。”
姬紅萼聞言睜大了眼睛,“你瘋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