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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歲年末,尚書右丞王頤出長安訪友,路徑涇陽的時候恰逢天降大雨,便叩楊柳莊求宿,二人以畫相交,倒做了個畫中之友,偶爾二人會相約在伏牛山中會面論畫,伏牛山位于涇陽西側,離楊柳莊不過三四里路,阿顧往來十分方便。
“瞧這畫中石頭,筋骨有勁道,這莼菜描縣主如今用的幾有刀斧痕跡。”
阿顧嫣然一笑,“王先生于畫道之上于阿顧可謂師長,當初龍門石窟一語點破迷津,令阿顧能夠順利開始描繪人物,其后托人所贈《畫品六論》,阿顧更是仔細拜讀所獲良多,實在是過贊了!”
“聞道不論先后,達者為師。”王頤笑道,“其實說起來,養貞浸淫丹青多年,畫心已固,寸頭無進。近年來與縣主相交,瞧著縣主丹青逐漸進益,倒是得了一絲靈感,如今瞧著,竟是又有精研。咱們年歲雖有些差距,從圣人那兒論,卻是同輩,不如便以畫友名分切磋?”
阿顧淺淺一笑,“敢不從命!”
夕陽落山,一時之間伏牛山亭賓主盡歡。從山間回到楊柳莊,阿顧心情極好。
朱姑姑令人捧了核桃百合羹伺候阿顧,打量著阿顧的眉宇,笑著問道,“瞧著縣主您和王右丞倒是交情頗好?”
阿顧不疑有他,笑著應道,“是呀,我和王右丞結識也有幾年了。當初在東都龍門石窟他曾經教過我人物畫,可謂一句之師。后來因畫交友,如今我在莊子上守孝,偶爾彼此有興致,會一道以畫相交。”
“原來這樣。”朱姑姑垂眸笑道,猶豫了片刻,開口道,“奴婢瞧著這位王右丞出身太原王氏,人品貴重,官居三品,又有個做皇后的同胞妹妹,做夫婿是再好不過的人選,縣主若是有意,大可請人出面撮合。”
“姑姑,”阿顧面上微微變色,沉聲道,“我敬你是曾在阿娘跟前服侍的老人,一直十分尊重。如今我在莊中給母親守孝,這等子話如何是您該說的?”
“縣主,”朱姑姑登時急起來,“便是公主,也只有盼著您好的,如何會計較這點子事。”她眼圈兒一紅。
“便您是縣主,一輩子最重要的也是嫁個好人家,這王郎君家世人品都是上上之選,因著前些年在外游歷,方一直沒有娶正妻。您守孝還有一年余時間,若是錯過這個時段,王郎君另娶淑女,豈非錯過一段好姻緣?若是您有意,咱們大可尋人悄悄傳話,外頭不露風聲,到了出孝之后再過禮成親,豈不是好?”
阿顧聞言心中煩悶,王頤人品自是貴重,風流曠達,只是不是自己心中的人,“姑姑你為阿顧著想的心思,阿顧知道。”她抬起琉璃眸,靜靜道,“只是母親新喪未久,阿顧心中實未考慮過這等事情。再說了,阿娘臨終前已透露出口風,將我許于桓氏。我如何能違逆她的意思?”
“哎喲!”朱姑姑跺腳嘆道,“公主不過是病急從權罷了。桓衍那個傻小子,如何配的上縣主您蘭心惠質?”
“姑姑,”阿顧道,“阿娘素來將我疼到心里去,她做下的決定都是為我好的。我為什么要反對呢?”
朱姑姑瞧著她漠然的神色,灰了心,嘆氣肩頭忽的衰頹下來,“縣主目光如炬,老奴眼光淺薄,自是錯了。老奴這就告退。
屋子中燭火微微躍動,映在少女睫毛下,添了一抹艷痕。阿顧目光中露出一絲辛酸來!
這一日,阿顧清晨早起,換上鳳仙源特意送來的素衣,鏡中一照,打版的緞子泛著光滑色澤,胸前紋著仙鶴圖樣,孤高清冷,別有一股素凈之美。
碧桐瞧著六神銅鏡中阿顧的妝容,精神振奮笑道,“趕陣子便是縣主及笄的日子,今年縣主守孝不能辦,如今著著這件素裳,也挺好看的!”
素簾從外頭打開,陶姑姑從外頭進來,手中袖出一封信箋,“縣主,外頭送進來的信箋。”
“誰送過來的?”阿顧面上露出詫然神情,拆開信封,捧了素白紙箋卒讀,見其上寫著一些思念自己的話語,約自己明日午后在灞上驛站相見。最后落款竟是謝弼。
“這個姓謝的也太過分了。”銀鈿氣的面色通紅,“解婚約都這些日子了,竟送了這樣的東西過來。她當縣主是什么?”
“這封信不是謝輔機送過來的!”阿顧沉聲道。
第190章 二六:三春已復傾(之捉奸)
“久不見卿,心中想念,十三日未時于灞上茶肆雅間等候,盼卿前來相見。”
“不是謝弼?”陶姑姑抖著手驚疑不定,“那是誰冒充謝郎君送的?”
阿顧執著手中信箋抖了抖,“這張信箋所用的紙用的是世面上最普通的素紙,墨跡也是普通松煙墨,瞧著不像是權貴所用,反而是平民才用的用物。謝弼就算如今置用,到底也是將門子弟,絕不會用這樣的用物。”心中思慮片刻,問陶姑姑道,“姑姑,這封信是怎么送過來的?”
陶姑姑皺起眉頭,“是一個小乞兒送到莊子上,指明說是給縣主您的。送了信就一溜煙的跑了,田妮想多問一句,也沒有追上。”
阿顧聞言蹙起眉頭,長安附近的乞兒沒有一千也有幾百,若沒有留下什么指向性的線索,溜進人群就再找不到了。想了想,沉聲吩咐道,“姑姑,讓人準備準備,明兒午時我們去灞上。”
“縣主,”陶姑姑面上浮現一抹擔憂之色,“也不知道這送信之人打的是什么主意,咱們既然瞧破了其中算計,躲開還來不及呢,何必親自……”
“此事我心里自有打算。”阿顧抬起頭,目光射出堅毅自信光芒,“這人既心有惡意,一次不成定會不死心再設計一回。這次咱們瞧出了破綻好歹還有個防備,若是不將她揪出來讓她逃過了,下回再來,說不得就沒這么好運了!”
灞上春日楊柳青青,是大周一個極美詩意地方。世人外放或貶謫離開長安,文人騷客常常前來此地送行,折下柳枝送予對方,留下了很多膾炙人口的詩篇。久而久之,這兒便成了長安城外一個繁華所在。幾戶商家開了茶肆草堂坐落在一旁,供送別之人小憩歇腳。
午時時分,一輛青布帷車悄悄到了灞上,阿顧揭開簾子瞧了瞧行客絡繹不絕的茶肆,想了想吩咐道,“去楊柳草廬!”
碧桐應了一聲,外頭車輪碌碌轉動,不一會兒,便入了茶肆一旁的楊柳草廬。草堂坐落在今次幕后之人約見自己的灞上茶肆一旁,內設簡陋清雅,不如長安知名食肆一般分著雅間大堂,只眾位來客混坐著坐在大堂之中。阿顧入內,便要了堂中一個僻靜靠窗座位所在,清凈不太受堂中眾人所擾,且透過窗戶,可以瞧見灞上茶肆大門進出客人情狀。
桓衍今日追隨在阿顧身邊護衛阿顧,此刻神思恍然,猶如有什么心思似的。
阿顧瞧著他的模樣,喚道,“桓阿兄?”
“嗯,”桓衍猛的回過神來,瞧著阿顧,“縣主有什么吩咐?”
“我倒沒什么。”阿顧垂頭淺淺一笑,“倒是阿兄,阿兄最近可是有什么心思?”
“沒有的事。”桓衍快速答口。“縣主您想多了!”
阿顧微微一笑,也不繼續追尋。忽聽的草堂外來客詢問之聲,“伙計,堂中可有什么空位么?”訝然回頭,見堂口天光明亮,一名青年披著一件大氅走入了草堂,英姿煥發,一段眉眼暖煦如同春山,不由得驚訝的瞪大眼睛。
竟是謝弼。
這個時辰謝弼當真出現在這兒,莫非這次灞上約見竟真的是謝弼所為?
謝弼甫一進門,瞧見了當窗而坐的阿顧,也不由的呆了一呆。
他昨日也收到一封阿顧約見的信箋,幕后之人的手段拙劣,錯漏百出,謝弼和阿顧一般,很快就看出了破綻。若信上落的是旁人之款,他既瞧出了破綻,大可將書信擲在一旁不再理會,但對于阿顧心中總是存了一絲歉疚之感,見涉及阿顧,擔憂阿顧遭了人陷害,便按著信中約見地點趕到灞上。他同阿顧打著一般心思,提前到來,在茶肆一旁的草堂中略坐一坐,觀察茶肆的動靜。沒有想到,甫一進草堂,竟見著了阿顧坐在其中角落之中。
“縣主!”
“謝郎君!”
二人互相道了禮,謝弼瞧著阿顧,經年不見,阿顧一身素服窈窕,清雅素約,五官清美更勝從前,胸前素紋繡制的仙鶴紋樣靈動,眉宇間閃過一絲驚艷之色,帶了一絲疑惑問道,“莫非今日當真是縣主您約了我過來灞上見面?”
阿顧聞言噙著一抹苦笑,取出了懷中書信,“阿顧昨日收到了這么一封信箋,覺得不像是郎君的手筆,便親自過來瞧一瞧。因著怕落入賊人算計,不敢直接入茶肆,索性就過來一旁的草廬等待看看待會兒有什么動靜。竟沒有想到,謝郎君也過來了。我剛剛有一瞬間還以為……這封信是真真郎君寫來約我會面的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