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寄江提示您:看后求收藏(詩鼎小說網網m.gzstf.cn),接著再看更方便。
姬澤聞言滿意一笑,“楊卿家老成持重,但未免過于謹慎;賀卿家銳意進取,卻失之大膽。朕以為,可取二者折中,劃指交、梧、容三州為試點地,撥付農桑物資,教導當地居民種地。待來年收成后看施行。事須密行,還請幾位相公盡量保守。”
楊賀二人聞言都一悚,真切明白過來姬澤對嶺南意圖大半是為準備日后征戰,拱手應道,“圣人英明!”
姬澤滿意頷首,“此事既已議定,這就令翰林院即刻擬旨,頒布下去施行。”
——太皇太后去世后,帝相的第一次交鋒以新帝最終達成所愿落下帷幕。影響深遠,直接左右了日后政事堂的變動格局。當時之時,長安卻很少有人了解此事內幕。
行知書肆人聲鼎沸,一名戴著襆頭的藍衣書生贊賞的聲音傳來,“……那幅《葵花逐日圖》葵花花盤用筆精妙,絢爛熱情,定是出自哪一位名家之手,不然何至于如斯?”
另一名書生聞言也附和,“展臺展品俱是章大學士等名家,這幅《葵花圖》與之并掛,想來畫者也是個與章大學士等人齊名的名家。聽聞畫壇以吳道子稱圣,吳道子半年前正在長安,我猜著這幅《葵花逐日圖》定是他的手筆。”
……
這群書生們雜七雜八的議論聲落入尚書右丞王頤耳中。王頤職位清貴,日子卻過的頗為悠閑,這一日前來書肆淘選古籍,卻聽聞了這些書生的閑語,不由對提及的《葵花逐日圖》生出了一絲好奇之意,招來一旁伙計,問道,“……那幅《葵花圖》張掛在何處?”
“喲,原來是王右丞,”韓三郎見了王頤,目中閃過驚喜之意,笑著打了個稽首,“這幅《葵花圖》是本肆力捧之作,如今便張掛在東南展臺上,自張掛之日起,就引得不少追捧。王右丞若有興趣,不妨過去看看。”
王頤隨著韓三郎向著東南行了幾步,便見大堂中央搭著一套展臺,上面張掛著十幾章畫卷,其中一張圖上繪一輪太陽掛在天際,射出萬丈光明照耀著原野,畫卷正中繪三株葵花,彼此錯落,枝干筆直立在土壤中,仰起碩大花盤,追逐著太陽的方向,熱烈而又凄涼。
王頤在畫前駐足良久,一摸眼角,竟已經是滲出幾滴淚珠。
回過神來,自失一笑,自己心如沉水,沒有想到今日在這幅《葵花圖》前,竟心旌動蕩,情緒至斯。尋了書肆掌柜,“這幅《葵花圖》開價多少,我要買下來。”
“真是對不住,”孫成文露出一絲為難之色,“這幅圖的畫手將圖交給書肆的時候已經說了是不肯發賣的,小肆是不賣的。若您當真喜歡,可在這兒多觀賞一會兒!”
王頤訝然。行知書肆懸掛的畫卷自來都是為了出售,沒有想到這位畫主人倒是如此特異獨行。微微沉吟片刻,再瞧了臺上《葵花圖》,這幅圖筆觸用色嫻熟細膩,但也絕不是沒有值得挑揀之處,唯有畫者寄托在畫中的感情濃烈至極,震撼心際。終究禁不住心中一絲不舍,開口道,“我確實十分欣賞這幅《葵花圖》,你可不可以幫我和畫主人聯系一番,若是他愿意割愛的話,價錢不是問題!”
孫成文目中露出一絲訝異之色:
王頤出自太原王氏,自幼受蘊藉,畫功精湛,在大周畫壇上也是十分有名的人物。這幅《葵花逐日圖》他觀著阿顧從草就至完成,自是知道極好,掛在書肆這些日子也受到長安士子的追捧,但沒有想到,竟能吸引王頤這樣的書畫大家。
若這是任意另外一幅畫,他便必定松口了,但阿顧是書肆東家小娘子,他自是不敢違逆阿顧的意思,笑著道,“哎喲,真是對不住了。只是這畫主人也是個不缺銀錢的,怕您就是出價再高,她也看不上。”
王頤瞧著孫成文口吻雖若有遺憾,答話卻毫無猶豫之色,便知是徹底無望了。他涵養極好,雖驟然失望,但也依舊保持風度,“瞧著我與這幅《葵花圖》是無緣法了!那這幅畫究竟是出自何人之手,你總能告訴我吧?”
“這——”孫成文猶豫了片刻,悄聲道,“先生,這繪畫之人你也應該是知道的,乃是宜春縣主。”
王頤詫然,“是她?”
“怎么?”孫掌柜疑惑問道,“您認識我家小娘子?”
“曾有過數面之緣。”王頤唇角噙起一絲懷念的笑意,嘆道,“當真是后生可畏!”憶起當年龍門石窟偶遇的那位少女。當日阿顧尚是一名初入畫道門徑的新手,尚需向自己請教繪制人物畫技巧,不過一年余功夫,她已經能夠畫出這么一幅能夠觸動自己心靈的畫作了!瞧著畫作中葵花熱烈之情,不由起了愛才之心,揮毫在紙箋上寫下一封書信,連同一冊《畫品六論》一道交到孫成文手上,“若是宜春縣主到了書肆,請將信函聯同這本書一并轉交給她。”
《畫品六論》乃是王頤所著畫道理論書,其中集合了王頤多年來對繪畫一道的心得,技巧,可謂珍貴至極。孫成文見此大喜過望,接過王頤的書函珍重收起,恭敬應道,“王右丞放心,小人一定不辱使命!”
自行知書肆離開后,王頤一直心情頗為愉快,直至在父親王梓賢書房中聽聞父親的命令,方倏然色變,“阿爺,何至于此?”
第159章 二三:路遙日月促(之風云)
泛黃貼金絲的一張帖子,上面光滑的烏金墨錠書寫著:“定于八日后于長安東郊漪瀾亭舉行盛會,盼光臨。”字跡龍飛鳳舞,泛著蘊藉清香。乃是一張邀請八姓子弟參加東郊漪瀾亭盛會的帖子。
山東士族曾在魏晉南北朝期間有著無與倫比的風光,入周朝之后,受太宗、應天女帝兩次打壓,如今雖在民間依舊保留著一種清貴名頭,然實力已經大不如前。各家數百年前起勢因緣相近,如今在朝中處境也類同,私下里隱約便有了結盟打算,此次漪瀾亭盛會便是這種結盟的前兆。各家家主不肯放下身段,親自出面,便派出族中年輕一代子弟,彼此先行試探一番。
太原王氏乃是八姓中的大族,王頤作為王氏這一代宗子,王皇后合雍胞兄,自是作為當仁不讓的人選。
“咱們山東士族雖然頻有聯姻,遇到國難關頭也偶有聯手的時候,大部分時間卻都是自顧自的。從來沒有直接聯盟的時候。”王頤在父親面前力主陳情,“且咱們因為名頭太大遭周朝打壓,如今若聯盟一處對抗朝廷,只怕更遭了朝廷忌諱。阿爺,此事著實不宜行啊!”
“北魏宣武帝延昌年間,太原王氏五品以上官員共一百七十二名,北齊孝昭帝皇建年間一百八十九名。”王氏家主王梓賢立在廳上,肅聲數著王氏如今家狀,“大周太宗年間,五品以上官員上余六十二名,應天女帝時只剩下三十八名。至今,只余下二十四人。”最后一句,聲音沉痛,“其余八姓人家情狀也大致一式,可見得如今士族勢力衰頹到何等地步。難道今時今日的太原王氏子弟就如此不如南北朝之時么?非也,只是周廷忌諱,大力簡拔寒門士子,不肯任用我等高門子弟了。我等門第清華,子弟博學多才,難道竟落得個與寒門子弟為伍的境地?若如此,待他日百年之后,我等又有何面目下去見列祖列宗?”
王頤眸中閃過一絲悲哀之色,“阿爺,我知道你不愛看士族如今衰頹之勢,可這也是沒有辦法之事。君權衰頹之時,無力制衡,自然只能容讓士族興盛;但如今大周一統天下已有百年,君權強盛到了史前重未有的地步,又有哪個帝王能夠容忍有與皇權并駕齊驅的士族?阿爺,萬物自有興盛衰敗的趨勢。興盛之時,咱們安享榮華,到了勢頹之時,也該安然接受。又何必如此?”
王梓賢心中一慟,兒子明白這個道理,自己這個做父親的難道就是傻的,一絲不明白?只是終究不能“養貞,”你能夠看破名利虛妄,單從這一點來說,你這個做兒子的就比老子強。可是,”眸中泛起一抹深重的水光,“若太原王氏冠冕自我這一代淪落至斯,我便是死了,也無法下去見列祖列宗。”
王頤默然,抬頭望著父親,王懷賢如今方四十余歲,兩鬢發絲已然斑白,面上布著一應屬于則個皺紋衰老的容顏,心中大慟,登時說不出話來!
漪瀾亭位于長安東郊曉園,位于半山腰處,植滿了鳳尾森森,蘭草茵茵。亭中與會者俱是山東八姓年輕一輩佼佼子弟,訂在此地行今日盛會,乃是效仿東晉蘭亭之會,憶述士族曾經風光。眾人再此行曲水流觴雅事。
盛滿了酒水的羽杯沿著曲水流觴池晃晃悠悠的流動,最后停靠在池壁上。一身敞衣大袍,衣冠如玉的王頤取過池中酒盞,正要一飲而盡,持著羽扇的鄭容士嘆道,“遙想當初蘭亭盛會,詩酒風流,王右軍書《蘭亭帖》,為魏晉風流盛事,時人如今仍追憶不已。”轉頭望向王頤,“養貞兄,你素來人才出眾,被稱為王氏玉樹,不知道與王右軍比諸如何?”
山東士族早有結盟之念,只是彼此之間互不服氣,無法決出一個領頭人來。自神熙四年太原王氏出了皇后,各家方暫停旗鼓,方心甘情愿讓了一步,共推太原王氏為八姓家首位。王頤瞧著咄咄逼人的鄭容士,微微一笑。他雖然不愿意擔起重振家聲的重任,但很多時候人身在其位,必須承擔起一些屬于自己的責任,無法躲避,無法逃脫。八姓人家骨子里都有著一種清高的驕傲,如今雖因著王家皇后的緣故,愿意暫時屈居王家之下,接受太原王氏統領。但各家年輕子弟都年少氣盛,無法因為這個緣故輕易折服。
他雖然內心里并不愿意做山東士族的領袖這個位置,但自己今日既到了漪瀾亭,受了鄭容士這般逼問,也不愿意墜了太原王氏威風。聞言吟道,“鑒明去塵垢,止則鄙吝生。體之固未易,三觴解天刑。雖無絲與竹,玄泉有清聲。雖無嘯與歌,詠言有馀馨。取樂在一朝,寄之齊千齡。”
仰頭一笑,“鄭兄謬贊!王書圣乃是風流人物,我們同姓一個王字,若硬要拿我和他比的話,大約也是差次比擬,各有千秋罷!論及書法上的造詣,便是兩個我加起來也不如王書圣;但論及做官的本事,王羲之一生官及右軍將軍,會稽內史,我雖不才,今年方二十三歲,想來三十五歲前便可超過王右軍了!”
此言氣勢狂放,一出亭中山東八家年輕子弟面上皆有不足之色。“養貞兄好大的口氣,”隴西李氏子弟李成冷笑道,“如今山東高門子弟做個小官是有的,待要,是了,”瞧了王頤一眼,陰陽冷笑道,“養貞兄是圣人的大舅子,一入仕便是四品高官,自是與我等不同。”
王頤一振衣袖,傲然道,“我這般說自有這般的底氣。”向著長安方向略拱了拱手,“圣人乃是胸襟寬廣之輩,用人不拘于士庶之分。遠的不說,崔郢乃是清河崔氏子弟,為神熙二年進士,不過短短數年,已經是位列京兆尹。掌管京城一城,長安民治久安。可見得若確實有才,圣人是不吝于重用的。汝等不能升職是能力品性不足。”冷笑道,“遙想魏晉之時士族風采,爍然燦彩。如今八姓子弟,比諸當年士族風采,已經是頗有不如了!”
亭中眾人聞著王頤這等不客氣的話,臉色皆寒,崔閔照面色猶自難看,他是清河崔氏嫡系子弟,崔郢乃是崔氏旁支所出,如今官至京兆尹,論及官品還超過了自己。面上火辣辣的,冷笑道,“王頤,你以為你有多么了不起么?又比咱們強在哪兒?”
王頤揚起下頷,“至少我知道往昔風光雖美,但終究已成過去,咱們著眼應是當下。”沉聲道,“大周政局近日怕是要起不小變動,諸位若是信的過,不妨轉告家中長輩,如何在本次變動中保住家族勢力,趁機在朝中更進一步。”
猶如石破天驚,亭中眾人對視一眼,謹慎確認道,“你的意思是說,圣人打算動政事堂?”
王頤微微一笑,侃侃道,“圣人心有雄心壯志,這樣的人物,愿意因為親緣關系暫時屈居太皇太后下,但如今太皇太后逝去,自然要一展羽翼,實施心中抱負了。朱相卻只當沒有看明白這個道理,近日在政事堂中行事越來越張狂,圣人無法忍耐,自然要動手了!”
朝中狀況眾人自然都是會注意的,近日來帝相之間的情勢越來越緊張,大家都是知道的,對于這般局勢最后以何種結果終結卻無法逆料。王頤此時卻斷言圣人最后能取得勝利,且便在最近月余時間之內,眾人未免將信將疑,崔閔照問道,“你覺得,圣人要出手罷免朱相?”
“是有這個可能。”王頤頷首,“但我覺得,圣人怕不會直接如此。”眸子微垂,“咱們這位圣人,性子高傲至極。不肯直接將人一招打死,而是要慢慢磨掉人的心氣,讓他心甘情愿認輸。圣人到底還愛惜朱潼一兩分才干,不肯直接毀了,多半另辟蹊徑,剪除朱相羽翼,就像熬鷹一樣,一點點熬去朱相的性子,讓朱相心服口服的為他效命。”
大周,高祖皇帝乃是開國之君,太宗皇帝和臣子君臣相得,除應天女帝手腕酷烈令人膽寒之外,其余高宗、仁宗、神宗幾個皇帝都是性子和善的。與臣子的相處并不以強勢著稱。鄭容士和李成對視一眼,哈哈大笑,“養貞,你這話太危言聳聽了吧?朱潼資歷雖遜于楊安時,但也是三朝老臣了,那可是個硬骨頭,當初可就是連仁宗皇帝都扛不住他的怒火的。”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