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奼紫立在一旁,揚頭脆生生的指斥,“你這書生好不曉事,我家娘子何等矜貴,她的住家能夠告訴你么?”
游景生聞言一陣尷尬,“小娘子說的是,倒是小生莽撞了!”
這個書生面上雖然一片正經純良的做派,但仿佛總有一絲二絲的余光,悄悄的黏在自己身上。顧嘉辰垂下眼眸,心中冷笑:顧三,這就是你看中的男人?我不過勾勾小指頭,他就像狗一樣撲過來。抬起頭柔聲道,“奼紫,你又說胡話了!”
偏著腦袋考慮了一瞬,羞怯道,“游公子的好意我心領了,只是我是好人家的女兒,家中管束的嚴,公子上門探望確實有些不便。這樣吧,我三日之后會來這家醫館復診,公子若愿意的話,可到時候在醫館中候著我就是。”
“那,”游景生道,“顧娘子,咱們就如此說定了!”
太陽高高掛在長安城半空中,今日是個艷陽高照的好天氣,阿顧往宮中給太皇太后請了安,巳時方從宮中出來,到的行知書肆,本以為自己今日已經是遲了,沒有想到游景生也沒有到。她在書肆小閣中悠悠攬卷讀了一會子書,游景生才匆匆趕了過來,伸起袖子擦了把汗,笑喚道,“阿顧,我來遲了,阿顧你沒等累吧。”
“沒事,”阿顧一笑,揚了揚手中的《文品》,“我瞧的正入迷,也沒有怎么注意時辰。”
“這就好!”游景生朗朗笑道,在肆中挑了一本《三經要義》,回到阿顧身邊坐下卒讀。
肆外的陽光照在小閣中,少女面上衣裳染上暈黃光澤,盈盈如玉,分外柔和。
阿顧只覺心中一片安詳,執起畫筆,開始繪面前的《葵花逐日圖》。
絹紙潔白、光亮,畫上主體的葵花已經勾勒完畢,著了鮮艷的赭黃色。天際的太陽輪廓也勾勒出來,射出萬丈光芒。從去年九月到如今,阿顧繪這幅《葵花逐日圖》足足用了幾個月時間,把自己這段未始而終的感情全部的甜蜜、向往、傷懷、決絕的情感都傾注在筆端。這幅畫的繪畫過程,如同談了一場戀愛,如今畫卷主體已經繪畫完畢,僅剩下四周背景花草的補綴,形如一場戀情進了潦草的收尾階段,心情也有幾分寥落。一旁的游景生也不知怎么的,有幾分心不在焉,往日里看書全神貫注,今日里卻頻頻發出書卷翻頁的聲音,《三經要義》端在面前,文字經了眼睛,卻沒有進心。
阿顧為翻書聲所擾,無法凝心靜氣,索性停下畫筆,問道,“游郎君,你今兒似乎有些心神不定呢!”
“啊?”游景生回過神來,有些不好意思笑道,“阿顧,你察覺到了啊?”他放下了手中書卷,湊到了阿顧身邊,“我同你說,今兒我去拜見了王禪。”
“王禪?”阿顧荔枝眸一閃,問道“可是‘木末芙蓉花,山中發紅萼’的王禪?”
“正是。”游景生精神大振,絮絮道,“我前些日子不是抄錄了幾本詩集,在長安到處投卷么?也不知王拾遺從何處見了我的詩集,瞧中了我的文采,特意召我前往府邸說話。”
阿顧荔枝眸中閃過一絲了然笑意,嫣然道,“這可是件大好事啊,游郎君,恭喜你了!”
游景生心中升起一股志得意滿之意,矜持笑道,“哪里的話,其實我自問長處在策文,詩才之上只是一般,比我出色之人還有很多,也不知道王拾遺究竟哪里看上了我。實在是意外之喜。”
“王禪才名遠播,阿顧你博學多才,定是聽過他詩畫雙絕的名聲。但是王拾遺還有其他厲害之處,怕你就不知道了。王禪少年高才,二十余歲就中了進士,如今在長安文壇上是執魁首的地位,詩歌得了玉真公主賞析,如今是玉真公主的座上客,頻頻出入惜園。我若得了他的大力推薦,這一科科舉就很有肯呢個中進士了,也算的上不負家中寡母幼妹的期望了。”
他嘆了口氣,眸中閃現出傷懷之色,“阿顧你怕是不知道,我是三原一介農家子弟,父親早逝,母親和妹妹為了供我讀書,這些年來很是吃了些苦頭。鄉親們也對我資助良多。可以說若沒有鄉親鼎力資助,我今日是沒有可能進長安參加科舉的。我在心里暗暗發過誓,若是我日后當真能夠進士授官,定會為百姓做主,做一個愛民如子的好官。”
游景生這段話說的從心而出,眉宇之間盡是誠懇之色,阿顧眸中閃過一絲敬佩之色,道,“宦途艱辛,很多人都在其中載浮載沉,但若你能夠始終記得今日初心,便也算得上是個好官了!”
永安宮宮檐華美,風塵仆仆從青華山趕回長安的馮轍在宮中對著姬澤伏跪下去,恭敬參拜,“微臣馮轍拜見圣人。”
“免禮,”姬澤吩咐道,聲音優容,“梁王叔祖的身子如何?”
“回圣人,”馮轍答道,“微臣回來的時候,梁王殿下已經大好。已是將竹杖芒鞋重新尋了出來,打算恢復每日登青華山了。臣等一力苦勸,求殿下多休養一陣身子。殿下如今瞧著臣還吹胡子瞪眼呢!”
姬澤唇邊露出一絲淺淺笑意,“梁王叔祖老當益壯,想來是大周之福。”頓了頓,吩咐道,“你去給太皇太后診脈吧!”
馮轍應道,“是。”
太皇太后躺在榻上閉著雙目,較之前兩日又蒼白憔悴了一些。之前的風寒癥候好轉,整個人的精神卻愈發懈怠,馮轍提著藥箱進來,甫一瞧見了太皇太后的面色,心頭就咯噔一聲,問詢了太皇太后近日的飲食起居狀態,細細診了脈象,又告了聲罪,上前掀開太皇太后的眼皮查看瞳色,心頭一陣冰冷如同浸在寒水之中,躬著身子退出。
“太皇太后病況究竟如何?”姬澤侯在外頭等待太皇太后的診治結果,問道。
馮轍伏跪在地上,牙齒相擊發出咯咯撞擊之聲。“微臣無能,還請圣人恕罪!太皇太后如今年壽已高,圣人是有心,不妨多做做能夠讓太皇太后高興的事情吧”
姬澤沒有想到太皇太后病況竟到了這個地步,不由一怔,一顆心陡然沉下去,發問道,“不過是一場風寒,何至于此?”
馮轍唇邊露出一絲苦笑,再叩了個頭,“圣人,太皇太后少時吃苦甚重,這些年又常年憂思過甚,身子早已經虛弱,如今脈象已經顯出幾分油盡燈枯之相,這場風寒不過是個誘因,將太皇太后的內里疾病都激發出來。到了這個地步。便是什么神醫過來,也最多只能延長些時日壽命,不能回天了!”
一股怒火沖上姬澤心頭,“啪”的一聲拍案,“太皇太后皆是庸醫所誤,將這些人給朕都押下去,聽候處置。”
馮轍低著頭不敢辯駁,任由持戟入內甲胄鮮明的千牛衛將自己和王華給押解下去。
殿中余下一片寂靜,姬澤坐在暗處,鳳眸中閃現悲傷之色,記憶中太皇太后的畫面一一閃過腦海,幼年時不得寵的自己立在暗處望向祖母孺慕的目光;先帝駕崩時候,太皇太后挺立但透出悲哀的背影;扶持自己登基時的冷靜干練,最終凝成了如今永安宮中躺在病床上的蒼老虛弱的老婦人。姬澤最終輕聲吩咐,“你們都下去吧!朕想一個人靜一靜!”
第155章 二二:浮瓜沉朱李(之宜春縣主)
宮殿暗處,姬澤心中傷感鳳眸之中淚光一爍而逝,沉聲吩咐,“擬旨,丹陽、玉真兩位大長公主,延祥紫極,稟慶彤闈,特為太皇太后鐘愛,偏荷圣恩,各加實封四千戶。”頓了頓,“丹陽公主女顧令月,資靈桂魄,稟訓蘭宮。六行昭宣,四德淳備。可封宜春縣主,食邑一千二百戶!”
太皇太后一生坎坷,娘家不顯,如今病臥在床加重,記掛的除了大周國運昌隆,皇帝早育子嗣,延固國本,便是所出的女兒外孫女了!皇嗣之事急也無用,姬澤此時厚加恩于丹陽、玉真兩位大長公主,封阿顧為縣主,便是為了撫慰太皇太后心愿。
“圣人有心了!”太皇太后聽說了消息,靠在病榻眸中閃過一絲欣慰之色,嘆道,“圣人,您有心了!”
“皇祖母謬贊!”姬澤坐在床頭,親自侍奉湯藥,“丹陽、玉真兩位姑母賢淑有為,堪為大周內闈表率,朕為之加封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。便是阿顧,”頓了頓,“阿顧這縣主之份也是早該封給她的,只是從前朕總怕她年紀小,提前加封在宗室之中不睦,便不僅不合加恩之意,反而受累了!如今她已經滿十三歲,便是朕封縣主,旁人也無人可說了!”
太皇太后點了點頭,姬澤雖不是她最喜愛的孫子,但自登基以來,行事沉穩有度,大周漸漸興起興旺之相。“你是個好孩子,將兩位姑母和阿顧交給你,我也是放心的!”太皇太后道,“老身但盼著圣人能成為大周千古明君。聽說圣人將馮轍和王華關了起來?”
“是。”姬澤沉聲道,“宮中設御醫便是為了保養主子們的身子。皇祖母重病難起,這干人等卻束手無策,難道當朕供養這些人是養他們吃干飯的么?”
“圣人,”太皇太后看了姬澤一眼,目光中飽含不贊同之意,“其實你自個心里清楚,他們已然盡力了。老身到了這個年歲,身子不濟也是應有的事情,和他們有什么關系?圣人便當是為了我這個老婆子積一點福澤,便饒了他們吧!”
姬澤沉默片刻,不忍違逆太皇太后的意思,道,“就依皇祖母的意思。”轉身揚聲吩咐道,“傳朕的意思,放了那馮轍、王華,命他們回尚藥局,繼續為太皇太后效命!”
高無祿應“是。”退出永安宮。
大周國事繁忙,姬澤在永安宮中陪了太皇太后小半個時辰,便起身告了罪,自行去了前朝。正逢丹陽公主從宮外趕來,在宮門處撞個正著,姬澤道了一禮,恭敬喚道,“皇姑姑。”
“圣人,”公主聽聞了太皇太后的消息,整個人如同傻了一般,猶自不肯相信,抱著一絲殘余的希望望著姬澤,“母后可是真的……”
姬澤默然片刻,嘆道,“皇祖母病重,姑姑這些日子還是多陪陪皇祖母吧!”
公主眼圈登時紅了,頓了片刻,方進了殿門,瞧著病榻上的太皇太后,太皇太后形容枯槁,只是望過來的目光依舊慈愛,一如這些年每日晨間相會一般。公主誠摯喚道,“母后!”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