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鳳氏夫婦嚇的身子跟篩糠似的,連連朝卜安叩頭道,“卜家令,小的被人迷惑,一時被迷昏頭了,方做下這等糊涂事情。求求你們饒了我們吧!”
卜家令冷笑道,“糊涂?你們做下這等事情,一聲糊涂就當作算了?再說了,”頓了頓,“我剛剛在堂外,似乎還聽見有人說什么胡話,說我家小娘子搶奪他人錢財呢?當真是笑話。我家娘子是什么般人物,是由得你們污蔑的么?”
鳳氏夫婦愈發嚇的魂飛魄散,一個勁的叩頭,魯氏略叩了一會兒,額頭肌膚便青腫起來,腦子有一分眩暈,張望到鳳仙源,登時雙手撐地,爬到鳳仙源腳下,扯著鳳仙源的衣裳哀求道,“阿元,阿元,嬸子被貪念迷糊了心,說錯了話。”伸手在自己臉上一左一右的打起了巴掌,“你就瞧著嬸子這般可憐的份上,饒了嬸子這一次吧!”
鳳仙源連忙阻住了魯氏的動作,“嬸子,你這般重禮,可不是折煞了我么?”她垂下臉來,面上一片漠然,“縱然你和叔叔待我這般,可你們終究是我的長輩,罷了,我就拼著自己,再幫你們一回吧。”
她走到卜安面前,朝著卜安道了個萬福,“卜叔叔,我嬸子雖然說錯了話,但是是有口無心的,求您放過她這一次吧!”
卜安望著鳳仙源嚴肅的眼睛中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,“鳳娘子言重了。這等人物不過是跳梁小丑,你是我家小娘子的師姐,我自然是會給你這個面子的。只是,”他的目光投在一旁的鳳氏夫婦身上,疑問道,“這對夫婦心思刻毒,對你這個侄女太過嚴苛。你確定要放過他們?”
鳳仙源目中露出感激之色,“公主待我這個晚輩自然是慈愛,可我也不能仗著公主的疼愛而胡為。”微微嘆了口氣,美目中露出悵惘之色,“亡父在生之時,曾經教育小女,家人乃血緣之親,只有相互體諒愛護,同心協力,方能家族興旺,長盛不衰。小女牢記阿爺教誨,叔叔嬸子雖有些許不是,到底還是小女的長輩。”
卜安道,“既然鳳娘子這么說,就依鳳娘子的意思吧!”
“……卜叔父,然公主府人情可講,京兆府公堂律法難饒。京兆尹崔郢定了叔嬸誣告罪,當堂責打三十大杖,發還家中。如今叔嬸日日躺在家中榻上。只是此事既出,我在鳳敬家再待不住。便搬出來,我雇了一名使女在家中服侍他們,想來一陣子,家中是能安寧了!”鳳仙源的信箋中清秀的字跡盤盤桓桓,“幸得當日咱們早就料定日后會有麻煩,早就做了預備。如今趁此事托出,也算是解決了一個隱患。洛陽風景明媚,阿顧可多加賞玩作畫。姊在長安盼妹早歸。鳳仙源筆。
秀美的信箋被輕輕合上,阿顧嘆道,“長安這攤子事,當真是一地雞毛!”
碧桐亦覷見了這封信箋的內容,不免也嘆道,“鳳娘子攤上了這樣一對狠心的叔嬸,也真是可憐!好在如今搬出來了,也算是日后都清凈了。”復又恨恨道,“只可惜了那大通坊的房子,本是鳳娘子父母的,如今竟落在叔嬸手中。”
阿顧嘆道,“是啊!”
飛仙殿中宮燈微微晃動,阿顧荔枝眸凝住了躍動的燭火。
碧桐心思單純,怕是只同情鳳仙源,覺得鳳家叔嬸狠心。自己心中卻有別的設想。
百歲春也開張有一年了,鳳家叔嬸如何早不知道,晚不知道,偏偏在這個時候知道鳳仙源與百歲春的消息?
百歲春生意興隆,獨占長安衣肆鰲頭,背后怕是侵占了不少人的利益。這一出子事情怕是出自這一批人的手筆。前些日子,他們指使御史劉子言在朝堂上彈劾百歲春“服妖”罪名,姬澤沒有當一回事,事后百歲春又改弦易張,改“求新”為“述古”,退去浮華,追尋衣裳制工上的本真,此后生意不僅并未受影響,反而隱隱更上了一層樓。
這些人一擊不奏效,怕是隔了幾個月,又出的新招數。
百歲春如今這番興旺景象,鳳仙源作為經營者,居功第一。這等人蠱惑鳳家叔嬸出面大鬧,打算從鳳仙源的家事上下口,將鳳仙源給咬下來。若是能將百歲春奪了自然是好,縱是不能奏功,這等事情鬧出來,總也能影響一些百歲春的生意。
少女握著手中冰裂紋盞,雪白的手指因為用力微微發白。
百歲春發生了這等事情,自己隨姬澤遠在東都,縱是有心,也鞭長莫及。鳳仙源自己應付了過去,挫敗了幕后黑手的陰謀,同時撕扯下叔嬸的真面目,也算是同叔嬸撕破臉皮,為自己掙出一條生路上。可以說基本沒有吃什么虧。可是自己作為百歲春的老板,店鋪受到外人這般欺壓,好友被人打上了頭,竟遠在千里之外,半分出不上力,著實是有些沒有臉面。
荔枝眸中閃過一絲陰郁之色,自己性情和善,怕是有人將自己當做病貓了呢。如今便也算了,待自己回了長安,定當不能善罷甘休!
第133章 二一:朱夏花落去(之榮光)
太原王氏數百年底蘊,東都洛陽雖然不是王氏故土,但觀德坊的大院每一處陳設都可以窺見千百年的榮光。王氏七郎君王梓山一身青衣,寬袍緩帶,在四面開軒的敞堂上坐下。
王頤恭敬的立在一旁,執手拜道,“七叔。”
“是大郎啊!”王梓山敞聲笑道,“自三年前一別,咱們叔侄已經有一段日子沒有見了。”
“是,”王頤聲音中也露出了一絲笑意,“七叔行蹤不定,侄兒也時常惦記!。”
太原王氏裔枝極多,作為嫡支梓字輩的男丁,王梓山博學多才,成年之后并沒有入仕,而是游歷天下,縱情詩酒。為人行事頗有天真之處,但時常有不意出的真知灼見,太原王氏上下卻沒有人敢輕忽這位王七郎,就是連如今的族長王梓懷都要重視這位弟弟的話語。
此時,王梓山放下手中的綠玉斗,捋了捋黝黑的胡子,問道,“大郎,聽說你前些日子見過圣人了,你覺得咱們如今這位圣人是怎樣一位君主?”
王頤坐在一旁,淡淡一笑,道,“今上雖然年輕,瞧著卻是個有大志向的,若氣運不差,許是在他的手上真的能重現太宗朝榮光!”
王梓山目中露出一絲詫色,“你竟然對他評價這么高?”世族綿延數百年,王頤乃太原王氏的嫡長子,傾家族全力培養而出,自幼心高氣傲,雖然禮節疏離,但能從他口中得一句贊賞,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如今姬氏這位年輕君主能夠得到他這么高的評價,想來確實不是凡物。
他捻須沉吟片刻,“既然如此,這位君主倒也值得咱們王家報效了。若阿鸞當真能做這個皇后,倒也算的上是般配了!”
大周共有四個地域集團,山東士族尚婚姻,江左士族尚人物,關中士族尚冠冕,代北士族尚貴戚。江左和代北士族早已沒落;姬氏起自關中,作為關隴士族的代表得到天下。因此關隴士族勢力最強,左右著周初政局。以崔、盧、鄭、李、王為首的山東士族,雖經多年戰火打擊,但歷久彌堅,根深蒂固,到周朝初年仍繁榮昌盛。
周朝早年,山東世族在天下人心中地位頗高,大周名相、重臣皆爭相欲與之結婚姻,亦哄抬了山東世族的門楣。太宗皇帝心中不豫,命臣子修《氏族志》,抑制山東世族門楣。但太宗皇帝縱然不愉山東高門,到了給自己心愛的嫡幼子晉王姬渠擇妃的時候,依舊選了太原王氏的女兒。這位晉王姬渠便是后來的高宗皇帝,其元后乃元魏尚書左仆射王思政的孫女,也是太原王氏女,卻不是嫡支出身。數十年后,新帝姬澤再次擇后,若此番王合雍當真雀屏中選,成為大周皇后,便也是百年來第一個山東世族嫡支女郎做大周皇后。
“不,”王頤搖頭,道,“恰恰相反,正因為圣人是個明君,所以我反對讓妹妹進宮做中宮皇后。”
“哦?”王梓山訝異,“這是為何?”
“自古明君都是心高氣傲之輩,如何容的下咱們山東高門在大周特殊的地位?”王頤仰起頭,侃侃道,“太宗修《氏族志》,女帝修《姓名錄》,都是此等明證,圣人如今被朝事及北地節度使孫炅縛住了手腳,若他當真有本事,日后解決了這諸般事情,如何能不壓制山東士族門楣?到時候,阿鸞是王氏的女兒,又是姬家婦,夾在其中,要如何自處?”
他唇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,“阿鸞是我同母胞妹,我心疼她,寧愿她締婚門當戶對,嫁入一同門楣的五姓七家中。便是下嫁下一等家族,也好過日后會受這般的罪!”
王梓山聞言眉目一揚,流出一絲鋒銳傲然之色,“咱們山東世族顯赫數百年,也不至于就此沒落吧?再說了,”頓了頓,“聽說姬家的男人歷來對妻子頗有情分,阿鸞既美且慧,若圣人得了阿鸞為妻,日后不見得會做出不容情的事來!”
王頤垂眸嗤笑,“這等瑰色軼事七叔還真當真啊!”
他頓了頓,深深道,“似咱們這等人家,看待這等事情,從來不該以風花雪月,而應當以兩個勢力聯姻來論處,這也便是咱們山東士族尚婚姻意義所在。”
王梓山沉默片刻。自東漢之后千百年來,皇權更迭,世族大家穩固傳承下來,他們占據了權利最甜美的果實,便必須分薄皇權的餅子。南北朝時代皇權積弱,為了和維護自己的統治,只得與世族共治天下。如今到了大周朝,周朝統治穩定,又出了數任雄主,自然不能容忍自己的權利地位為世族分薄了過去,便一力加強皇權,打算將占據了權益的世族打壓下去!
大周立朝百年,昌盛興旺之相已顯。國安則民富,民間生活漸漸富足,紙筆造價漸漸下落,雕版印刷的出現使得書籍也成了百姓能夠接觸的到的名物。世族對于知識的固守壟斷漸漸被打破了一絲縫隙。長遠來看,世族的尊榮注定要沒落。
平民百姓習慣了將世族看的高高在上,自以為世族各處皆是完美。其實并不知道,所謂的世族高門,外表看著光鮮亮麗,本質上亦是政客。平日里雖然,到了生死存亡關鍵關頭,為了家族的綿延,可以將一切所謂的節操都放棄。五胡亂華之時,大部分士族隨著晉王氏東遷,留在北方的士族,為了延續家族的榮光,便效忠了元魏異族朝廷。
大周興起之后,太宗、高宗兩朝帝王為提升君權,力主改變了天下“重姓氏”為“重官職”,又興科舉制,一批寒門子弟通過科舉進入朝堂,打破了世族對朝堂政權的壟斷,此兩件事,便是對世族的重重打擊。山東世族雖因百年底蘊,人才出色,在朝堂上依舊占著一定分量。但再也不復南北朝的風光。
當時的世族掌家人為了對抗關隴,維系百年來的尊榮,一力尋找著辦法。應天女帝得勢之后,為打壓在朝堂上占據了優勢的關隴世族,鞏固自己的統治,急需聯盟之力,女帝薛氏母系乃弘農楊氏,亦系世族之列,山東世族投靠女主,五姓七家出色人物頗多,在朝堂上占據要職,女帝靠著山東世族的助力,徹底打垮了關隴集團,樹立了君臨天下的權威。山東世族也因此保全了實力,得了一絲松緩之機。
如今數十年已經過去,女帝早已作古,大周朝堂瞬息萬變,山東士族又到了需再次抉擇的關頭。
“貍奴,”王梓山喚著侄子的小名,風流倜儻的容止也露出了一絲衰頹之色,“你說的道理七叔都明白,你倒是說說,你覺得,咱們如今該當如何作為?”
王頤唇角露出一絲虛渺豁達的笑意,“若真照侄兒所說,如今既君權咄咄,咱們抵抗不了,就任他衰頹就是了!世事變化多端,姬周一朝坐擁八百年江山,也終究沒落;當初武王西出岐山,意氣風發之時,又如何知道,千年之后,其亡兄伯邑考的后裔能夠再度崛起,重新做了這個天下的主人?君不見,當年瑯琊王氏、陳郡謝氏門閥多么尊貴,侯景之亂中也不過付于一抔塵土,說起來,千百年前,天下人都茹毛飲血,又何來有世族之說?若門閥之事當真是該扔進作古堆里的東西,順其自然也就是了!”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