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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青衣小宦官匆匆行到梁七變面前,在他耳邊稟了一些事情。梁七變目光微閃,躬著腰對阿顧稟道,“顧娘子,是如今實在有些不方便,要不您先在偏殿里等一等,待到過會兒幾位丞相出去了,奴婢就進去給您稟報?”
阿顧從初始的激動情緒中冷靜下來,也明白梁七變的勸話是最好的意見,頓了片刻,點了點頭,“梁內侍,勞煩你了!”
偏殿帷帳低垂,地衣深紅,一片寂靜,宮人捧著茶鼎進來,在阿顧手邊的琉璃盞中沏了一盞茶羹,阿顧坐在窗下,聽著殘留的雨水透過屋檐打在階下檐廊上,一滴一滴。過了小半個時辰,聽得弘陽殿中傳來一聲咿呀聲音,楊鈞和等人敗退之后,踏踏腳步聲從殿中出來。過了片刻,梁七變執著拂子進來,對著阿顧行禮道,“顧娘子,大家請你進去!”
阿顧頷首,“我這就過去。”
弘陽殿中金碧輝煌,角落中的青銅夔紋獸首香爐吐著淡淡香氣,阿顧進了殿中,見姬澤坐在玄漆橡木長御案,手中持著一支朱砂筆,在奏折上圈點批注,聽見輪輿聲抬起頭來,問道,“阿顧,可是有事?”
阿顧本是怒氣沖沖而來,在偏殿侯了小半個時辰,此時心緒已經有些平靜下來,“九郎,我不想再上課了了!。”
姬澤登時訝然起來,阿顧卻打定了主意,在姬澤投射過來的目光下挺起單薄的脊梁,侃侃而敘,“我知道九郎是為我好。可是我確實對彈琴、下棋興趣不高,女紅更是一丁點都不稀罕。有時間的話,我寧愿將時間花在多畫幾幅畫上,再不濟就是多瞧幾本書也比一遍遍的練琴、打棋譜要強。”她想起最近小半個月的委屈,鼻子一酸,眸中滴下水意來,“這些日子來,我都沒有時間好好的畫一幅畫了!”
姬澤稍稍詫異,此前阿顧也曾在自己面前婉轉求過一次,只是自己認為阿顧是懶散,拒絕了她的求情。但阿顧此時這樣決然的跑到自己面前摞下了這般的話,顯見得她的問題決不僅僅是如自己初想的這樣簡單。
“怎么了?”他問道,“你可是對幾位女師不滿意?若是你著實不喜歡她們,朕可以換了她們。”
“不僅僅是這般。”阿顧吸了吸鼻子,道,“九郎你盼著我做個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人,可阿顧資質愚魯,且世間難得完美,凡事不可太盡,阿顧只心許繪畫,對彈琴、下棋著實沒有多大的興趣。實在不愿意委屈自己,求九郎許了阿顧!”
姬澤瞧著阿顧,頓了片刻,道,“好了,朕知道了,你先回去吧!”
阿顧先前仗著激憤一吐暢快,這時候將心中話語倒完了,倒有幾分怯懼起來,怯生生的瞧了姬澤一眼,點了點頭,“那九郎,你先忙,我不打擾你了!”
輪輿聲消失在殿外長廊上,弘陽殿中玄帷微張,龍涎香沖淡清凝,姬澤靜默片刻,開口問道,“你近來對飛仙殿那邊可還了解?顧娘子那邊究竟是什么情況?”怎么阿顧忽然過來,對自己言辭激烈,要求辭去女師。
梁七變伺候在一旁,聞言躬下身子,小心翼翼斟酌答道,“奴婢也只是略微了解一些,聽說薛夫人等幾位女師都是官宦女眷,性子孤高,對顧娘子的要求嚴苛了些,課業也繁重,顧娘子這些日子確實是辛苦了一點。聽說飛仙殿每日里燈火都要到深夜才歇呢!”
姬澤確實是關心這個表妹,但是繁重的國事注定了不可能分出太多心力關照阿顧,聞言目光微灼,頓了片刻,道,“朕知道了!”
姬澤翻閱了片刻奏折,一時無事,索性將手中的奏折摞到一邊去,起身往后宮而去。
如今太初宮中并無高位妃嬪,隨皇帝前來東都的后妃被安在偏宮襲香院。薛采作為后宮中此時位份最高的美人,獨居院中正殿舞陽閣。
水紅色的帳幔微微拂動,顯現出水波一樣的紋路,舞陽閣中宮燈明亮,薛采一身絳紅宮裳,一頭青絲挽成墮馬髻,斜斜墜在發側,風姿風流嫵媚,把著手中的青玉冰裂紋注子,將清冽酒液傾瀉在面前的金瓣葵花盞中,雙手奉給姬澤,“圣人,您小酌一盞吧?”
姬澤接過金盞,一口將盞中酒液飲盡。
薛采側覷著姬澤面上微微煩悒的神情,小心翼翼的問道,“圣人可有什么心事么?不知臣妾可有那個福分,能為圣人分憂?”
姬澤聞言猶豫片刻,太初宮中瑣事煩神,他素性驕傲自負,朝堂上的國事自然不會和后宮女眷商討,但想著關于阿顧的教養問題,薛采同為貴眷女子,說不定有一些建設性意見,于是開口問道,“薛氏,皇祖母和六皇姑將阿顧托付給朕,朕為阿顧延請知名女師,盼著她能夠兼修,今日阿顧卻到弘陽殿,跟朕說她不愿意再隨幾位女師學了,你覺得阿顧這般作可有道理?”
薛采眸光微閃,頓了片刻,柔聲道,“圣人對阿顧妹妹可真是疼惜!臣妾倒是覺得,圣人對阿顧妹妹的要求確實是過高了?阿顧妹妹年少懂事,不是個無理取鬧的,她練了一手好書法,書畫之上也頗有靈性。可見得這些年讀書習畫也都是認真的,能夠讓她不顧一切跑過來向圣人你求情,想來幾位女師的要求確實是嚴苛了些!”
姬澤握著手中的金盞,不置可否,望著薛采,轉而問道,“你從前在家中是如何教養的?”
薛采嫣然解說道,“臣妾在家鄉長大,伯父及族人皆對臣妾寄予厚望,臣妾自幼苦習各項才藝,也算的上是十分辛苦了!可便是這樣,也是足足花了十多年的功夫。大周如今的名門閨秀,便是才名再高,也不過擅長一兩項,如何有能夠五藝皆全的?能夠精研一項,臣妾覺著已經足夠了!”
姬澤聞言皺了皺眉頭,駁斥道,“朕自幼苦讀,熟習詩史,琴棋之事不過是當作閑道,至如今也浸淫頗深!”
“圣人,”薛采掩袖而笑,“您乃大周圣主,性情堅毅,天資過人,阿顧妹妹雖然聰明,但如何能夠和您相比呢?”
“您為阿顧妹妹延請名師,自然是出于一片好意。但薛夫人等人都是大周貴女中有名的才女,自然才華出眾,但也難免染上才女的高傲性子,自然見不得自己的弟子水平低了,會對弟子定下嚴苛要求。阿顧妹妹可是個體弱的,這一位師傅便也罷了,卻要一共面對五位,她的身子如何受的了啊?”
見姬澤面上微微動容,心上微笑,索性又道,“再說了,您是大周皇子,日后是有可能要繼承天下統治萬民的,肩上壓著那么一副重擔,自然是怎么勤奮學習都不過分。阿顧妹妹卻只是一名閨中少女,她有著公主和太皇太后,有著您這個表兄,日后萬事皆有依靠,習這些雅意不過是出于興趣,精通又有什么用呢?”
姬澤心中倏然一震。
他自幼天資聰穎,乃是大周皇室中不世出的英才,習文練武都十分順遂,如今負責阿顧的教養事宜,便不免將對自己的嚴苛標準代入過來,要求到阿顧的身上,卻忽視了阿顧的意向和承受能力。想明白了這點,心中便豁然起來,笑道,“確實是朕想岔了!”
主意打定,抬頭望著薛采,想著薛采在這件事上勸導之,也算是有些功勞,于是笑問道,“薛美人,你可要什么賞賜?”
薛采美眸微垂,閃過一絲憂傷情緒,片刻之后抬頭嫣然笑道,“臣妾不過是說了幾句話,哪里有什么功勞?圣人若當真想賞賜臣妾,就……多陪陪臣妾吧!”
姬澤聞言一怔,唇角泛起一絲笑意。
一輪紅日高高升起,照在太初宮上,在宮墻門楣上涂上一層瑰麗端莊的色彩。
“之前對你的課業教授安排,朕確實是疏忽了,”姬澤道,“用過于嚴苛的標準要求于你,倒讓你受苦了!”
阿顧微微意外,臉上閃過一絲歡喜的紅暈,襯著身上的乳白鄒紗衫子,水綠對襟半臂,清新如同一支雨中新荷,她昨日比較沖動,回去之后,心中也有一些后悔,如今得了姬澤的溫言細語,心中登時松放下來,唇角也揚起笑意,“九郎你別這么說,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,是我自己資質愚魯,倒受不得這般福分!”
她口氣綿軟,對自己受的委屈一句不提。姬澤微微一笑,用手叩著面前的玄漆橡木御案,“你既不喜,日后你的教養問題,朕想聽聽你自己的打算!”
阿顧的荔枝眸晶亮亮的,“九郎,你真的要我自己說啊!”
“是!”
“嗯,那我就說啦!”阿顧偏著頭想了想,
“幾位女師都是才華橫溢之人,圓性師傅畫技精深,頗有獨到之處,雖是方外之人,但我挺喜歡她的,想多多與她學畫;景夫人性子柔和,我也盼著著多留一留。至于琴棋之事,我本無心,只要略學一學也就是了。薛夫人乃琴藝大家,琴藝自然是卓絕的,教導我著實浪費了,倒不如請她回去,另行教導高才,也能一伸她的志向,不至于被我氣著了。也不必另行延請什么知名女師,隨便尋一位教坊的琴師就可以了!另外兩名女師也是如此。”
“這……”姬澤微微意外,遲疑剎那。
阿顧道,“九郎,我知道你有什么顧慮。”
“你覺得若是教授我的人身份差了,會抹了我的臉面。但我卻覺得,教坊女伎雖然身份不高,但于琴藝上確實有過人之處。我這么一兩年來就跟著好些人學過了,正式拜師的只有太妃和衛夫人。這些人只是在東都教授我一小段時間,哪里有那么嚴重?”
姬澤微微一怔,他一直將阿顧看成一個小小孩子,卻沒有想到阿顧小小年紀,在這上頭看的卻十分通透,微微一笑,寬容道,“你既然想這樣,就隨你吧!”
阿顧歡呼一聲,孺慕望著姬澤道,“九郎,你真好!”
“你這話說的,”姬澤解決了一件事情,此時心情也十分不錯,笑謔道,“朕若是不答應你,就不好了!”
阿顧心虛而笑,“怎么會呢?九郎你可對我有救命之恩呢,在我心里,你一直是好人。”
“對了,九郎,”今日她的連番越矩要求姬澤都一一答應了,她心中高興的很,面上揚起鮮活的笑意,“我打算出宮去一趟龍門石窟,你答應我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