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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令月望向王禪,王禪今日穿著一件白色鶴氅,面色清平,比諸當日剛剛從濟州歸來的憔悴已經恢復不少,自有一種清風爽然的風度。王禪才名大播,大周人人聞名,顧令月對其早有孺慕之心,此時問道,“王拾遺,聽說你不僅詩才了得,在作畫上也頗有心得。不知可否向您請教一番?”
王禪瞧著顧令月,見她年紀稚弱,但一頭倭墮發髻黑壓壓的,映襯的越發眸色深深,容色初成,已經有了日后佳人的雛形。心中不自禁也升起了喜愛之意,笑著應承道,“自是可以。顧娘子于畫藝上頗有興趣?”
“是,”顧令月頷首,“我隨著梅妃起蒙,后續又拜何子明學士的妻子衛大家為師,如今學畫已經有一年了。”
“哦,是衛氏。”王禪點了點頭,清微居士的名聲她也聽過,師承靳神秀一脈,算的上是名家弟子,只是在王禪看來,衛瑤的畫太顯女子秀氣,過于工技藝,而于意境靈性上有所欠缺。便道,“你手中可有從前的畫作,不妨取一副給我看看。”
顧令月道,“我的畫都放在家里了,”蹙著眉想了想,“不過我前些日子送過小姨一張小像,可以拿過來給您看看。”
王禪瞧著面前的畫,見顧令月執筆甚工,雖然技藝還有稚嫩之處,但已經初具功底,笑著道,“你的畫技本身出身科班,按著衛氏的教導一步步練下去便是正道,我倒沒什么好教導的。只是我個人認為,畫畫須心中有情,方成上品。你若筆力有不足之處,不妨少而精。少作一些畫作,但每張畫作投入萬般心力畫到最好。我自己習畫多年,這些年試著以詩入畫,倒也有幾分成就。”
顧令月吟問道,“以詩入畫?”
“是。”王禪頷首。
顧令月蹙起眉頭,“王拾遺境界太高,阿顧怕是一時之間是難以企及的。”
王禪聞言淺淺一笑,道,“我近日曾嘗試用破墨法,做水墨山水。即只用水墨作畫,用調水區別,將墨色分成:焦,濃,重,淡,清五個層次,以墨色多層次的變化象征性表現所畫對象。這樣作畫,瞧著簡單,但實際上要畫的出色更難,倒更能鍛煉畫技一些!你若是對作畫有興趣,到可以試著學一下。”
“破墨法?”顧令月心頭一跳,她學畫一段時日,曾聽衛大家提過青綠山水及金碧山水,這等水墨山水卻是從來未聽聞過。王禪意興獨運,創出破墨山水,可謂奇瑰之舉。她想著用水墨畫山水的長處和可以嘗試的諸般法子,一時間眼睛晶亮亮的,敬佩道,“王叔叔果然大才,若棄各色鮮艷顏料,獨用水墨畫山水,想來自然、典雅至極!”
玉真公主坐在一旁,聽著王禪和顧令月似乎愈來愈有不罷休的架勢,笑著道,“好了,兩個癡人,都這個時辰了,難道不餓么?先將那些個詩啊畫啊放一放。再不過來用膳,案上的菜肴都要冷了!”
王禪回過神來,瞧著玉真,笑著道,“我倒是一時忘神,竟忘了時辰了!”
蔻香居宮燈暈黃,長案上擺著鮮樹雞、滑筍肥牛、炒葵菜等道道佳肴,顧令月用象牙箸夾了一筷子白龍曜,放在青瓷碗中慢慢嘗著,不經意瞧著玉真公主和王禪,見玉真公主雍容用膳,一旁王禪側顏望著玉真,目光頗為溫柔,二人神色之間頗有脈脈之色,不由微微一怔。她從前見小姨和王禪,雖覺二人交情頗好,但只以為玉真是欣賞王禪的才氣,并沒有什么多想。如今察覺二人之間潛伏這的暗暗情愫,方驚覺小姨和王禪之間似乎另有一番更深的默契關系。
她從前不知道便也算了,此時發現了玉真公主和王禪情意,轉頭一想,方覺一切本來就有了因由。如今已經是酉正(下午六點),若王禪當真只是小姨傾慕才氣的客人,又如何會在這個時辰逗留在玉真公主府,小姨又如何會在與自己的晚餐時讓王禪陪在一旁?
明白了玉真和王禪之間的情意,顧令月一時之間心情有些癡郁。
她心中知道,小姨如今早已經離開了聶家,一直以來并未再論婚嫁,且大周公主本是金枝玉葉,行跡自由,想要和王禪共譜一段情意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!瞧著玉真和王禪在一處的情景,當真是俊男美女,匹配養眼,自己也沒有什么好說的!若小姨和王禪能如此聚在一處,那么阿娘也是大周公主,如今和阿爺分離,獨自居在公主府,是否也可以另尋他人做情感依賴呢?
“怎么了?”一時之間晚膳結束,侍女們上前將案上的餐盤悄悄收走,玉真公主瞧著外甥女神魂飄忽的模樣,坐在顧令月身邊詢問,暈黃燈光中玉真公主的笑容柔和而溫暖,“瞧著你今晚心不在焉的,可是想家了?在小姨這兒住不住?”
“沒有的事,”顧令月抬起頭來,望著玉真公主明艷的容顏,她去了心中雜亂思緒,笑著道,“我只是有些吃驚罷了,小姨——我聽說,薛姐姐奉命冊為才人了,可是真的?”
“你也聽說了?”玉真一詫,笑著道,“今日圣人命甘露殿小宦官何秀持旨意到武國公府宣詔,想來如今,武國公府正手忙腳亂,籌備著薛采入宮的事情呢!”
顧令月心中微微迷惘,道,“薛姐姐此時入宮,也不知道日后會是個什么樣子!”
玉真公主笑道,“無論如何,也不過是一個才人罷了!”揚眉囑咐外甥女,“阿顧,我知道你心善,從前便也罷了,如今薛采入了宮,不過是一個小小才人,你以后不必再喊她姐姐了!”
顧令月道,“阿顧知道了!”頓了頓,挨到玉真公主身邊,好奇問道,“小姨,如今薛才人入宮,皇后人選卻還沒有定下來,我瞧著九郎的皇后已經選了這么長日子了,不知道最后皇后究竟會是誰呢?”
玉真親昵的刮了刮她的額頭,笑著道,“喲,這么急著想知道哪個是你嫂子呀?”想了想,道,“母后還沒有做出最后決定呢!不過,我瞧著母后還是中意世家女一些,如今裴家姐妹退出了最后的征選,我瞧著最后可能是太原王氏吧!”
——第一季:春日宴完
作者有話要說:大家知道,王禪的原型是王維,王維是唐朝著名才子,在中國畫史上也是個知名的大人物。其首創破墨山水畫之體,以破墨法作畫。其水墨畫風,幾乎影響著中唐以后的中國山水畫發展的全部歷史。明朝董其昌把文人畫的內涵全部具體化于王維,稱王維是南宗畫之祖。
第二季:夏關風
第125章 二一:初夏花落去(之東行)
題記:我一生渴望被人收藏好,妥善安放,細心保存。免我驚,免我苦,免我四下流離,免我無枝可依!
——
長安的春天進入四月,色澤愈發濃秣。東市百歲春招牌高懸招展,百歲春自去年八月里開張后便一直高調經營,每件衣裳都畫專門的設計稿設計樣式,由繡藝高超的繡娘手工縫制,因樣式新奇好看,衣裳做工考究,得到眾人追捧,雖因人手、耗時的緣故每一月的銷售量并不高,但每件衣裳的價格幾乎哄抬到了天價。
將而作為百歲春的幕后出資人,顧令月常常收到鳳仙源送過來的百歲春的衣裳。每次交游之時穿著百歲春特制的新裳出門,難免會受到旁人注目。一些衣裳上新奇的細節,如立領、杯裙等,都會在接下來一段時間中,為各家貴女競相仿效,風靡整個長安。雖大周主流尚豐腴之美,但顧令月體有不足,坐在輪輿上,自有另一種羸弱清幽之美,如泠泠梅香,浸入旁人眸里心上,不經意間漸漸成了長安少女心中的風尚標。
過度的紅火便會招來背后的危機。這一日,太極宮中大朝肅穆,文武官員分兩列站在朝堂之上,御史劉子言持著笏板出班,上奏道,“臣有本上奏。”
“古人云,‘夫衣裳之制,所以定上下殊內外也。’衣裳為禮義教化大道。臣觀高祖、太宗時代風尚淳樸,近年長安奢靡之尚日起,風俗狂慢,變節易度,則為剽輕奇怪之服,故有服妖。又有一等商家名‘百歲春’者,以奇裝異服為要,衣裳冠履乖甚,價極奢靡,婦人小兒,服飾華炫,綺靡之服,金珠之飾,不一而足。奏請圣人嚴懲帶頭商家,以正大周風氣也!” 言訖跪伏在地上,狀態恭謹。
姬澤坐在大朝御座之上,聽了這般的奏章,啼笑皆非,“一國朝草創之時,民風自然尚簡樸,到了中盛時期,國泰民安,百姓浮財日足,歌舞衣食之類自然便豐富起來,這也是盛世應有的氣度。劉御史這等說法未免危言太過了!”
“這……”劉子言見皇帝不以為意,不好再說下去,只好退了下去。
朝堂上發生的事情很快的傳出來,御史在大朝之上奏言“百歲春”服妖,雖皇帝輕拿輕放,并沒有將其諫言放在心上,但百歲春之前長虹的勢頭也一時受到遏止,在短暫凝滯片刻之后,驟然回落下去!
“阿鳳,你沒事吧?”百歲春二樓簾幕低垂,東市大街上熱鬧的人聲從撐開的窗子中傳了進來。阿顧坐在窗前雅座上,望著鳳仙源目帶憂慮。
鳳仙源一身大紅裳子,坐在對面,容顏美艷在明亮的天光下分外灼目,青絲挽成螺髻,余發分為兩縷在兩鬢垂下,黑葳葳的,一根挑長的銀色鳳喙簪別在髻上,“我沒事。不過是同行競爭罷了!”
她推開窗子,望著東市熱鬧的街頭,面上神情生機勃發的長安市民穿著色澤鮮艷、材質不同的衣裳在東市大街上來來往往,帶著煙火之氣。“長安上等衣肆裁縫鋪子,哪個后頭不是有個權貴后臺在撐著?這些衣肆瞧著咱們百歲春火爆,自然心中不樂意,想要將咱們掀翻取而代之。因著阿顧你的緣故,她們沒法子直接對付百歲春,只好通過御史朝奏,給我們一個‘服妖’罪名,想要挫一挫百歲春的威風!”
“不過是一群小人,” 韓麗娘也坐在一旁,聞言冷冷笑道,揚起下頷,不屑之意從眼角眉梢中射出,“有本事制出件漂亮衣裳和咱們比試比試呀?”
阿顧聞言蹙起眉頭,心中泛起不悅之意,問道,“是哪一家?”
鳳仙源抬眸覷了顧令月一眼,淡淡一笑,“哪一家又有什么關系?咱們起來了,自然會有人紅眼睛不樂意,這是擋也擋不住的。只要咱們自己立的住,自然就不戰而勝了!”
阿顧嘆了口氣,憂心忡忡,“你說的自然是道理。只是那劉御史在朝堂上上奏本,雖然圣人沒有理會。到底對百歲春的生意有些影響,剛剛我上來,聽越娘說,衣肆中最近的訂單比從前少多了!”
“這不必擔心!” 鳳仙源抬頭一笑,下頷尖尖,如同一把銳利的錐子,張揚美麗帶著侵略性,“當初衣肆初開的時候,咱們一切草建,手上本錢有限,沒奈何,才選擇設計新奇衣裳來打開局面。可我心中知道,奇峰突起只能起一時的效用,想要長久,只用堂堂正正的走正道。論起來,百歲春畫技有阿顧你和我,裁剪和繡藝有麗娘坐鎮,便是照著大周通用衣款制衣,水準也是足夠高,不懼和那些個幕后小人比試的。我本來就有打算,待到百歲春再積累一小陣子,就減少之前的新奇款式,改回歸到通款衣裳上來!這一趟劉御史彈劾服妖,也算適逢其會,咱們索性就趁著機會從現在開始改變經營方針,倒也不算手忙腳亂!”
阿顧道,“這樣說也是道理。只是,”猶豫了一下,“……這般做,成么?”
“為什么不成?”鳳仙源緊了緊下頷,自信道,“我當初選擇做衣肆起家,便自是對這一行胸有成足。衣裳要想出色,不外乎就是款式、衣料、色澤以及做工這幾處上頭。款式之事須有眼光造力,不可量產,也非人人可為,卻也是最無本生意的;衣料上頭,如今市場上的料子自是已經品種繁多,但也可以開拓一些新品種。我曾聽說,嶺南有一種蕉布,清涼細膩,不輸絲綢,只是一直被認為是蠻荒之地產物,未曾有人采買運送,世人皆少知。大周其余各地也還分布著一些未曾開發使用的好料子,我打算派人往嶺南走一趟,若采辦事宜能夠定下來,就可以以低廉的價格制衣了,這也是堂堂正正的,絕無‘服妖’之嫌;且我自幼習畫,本就對色澤之事分外敏感,早就有調試合適自己心意的染料的打算。料子和色澤這兩頭都大有可操行之處,只是咱們百歲春初時資本有限,都沒法子鋪展開去。如今百歲春已經開了大半年,也積累了一批財富,也可以改弦更張了。說起來,我還要謝謝那劉御史,算是成全了我們呢!”
阿顧抬頭,望著面前侃侃而敘,眼角眉梢充滿自信之意的紅裳艷麗少女,心中生出一絲佩服之意。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