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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采微微一笑。天氣晴好,春日的暖陽斜射入彤云閣,投出一條明亮的光柱,漠漠的浮塵在明亮的光柱之中跳躍嬉戲,少女聲音朗朗道,“如今應天女帝逝世已經有二十余年,大周已經換了三代君王,族人自認蟄伏時期已夠,該當重新謀求奮振。不敢再求薛氏如山東高門一般清貴赫赫,但求圣人能夠放薛氏一碼,使我薛氏子日后能如常人一般的參加科考,習武投軍,族中有心興起的希望,便能重新培養了向學奮起的風氣,長此以往,總能出一些官員武將,這方是薛氏一族久興之道!他們堅信薛氏一族應當從哪里跌倒,就從哪里爬起來,在薛家女兒中擇了我,從小專意培育,只希望將我送到圣人身邊,不敢求什么高位,只為悉心服侍,若得一絲半些兒榮寵,也好給家族一丁點兒庇護。叫世人不敢妄自欺上頭來。”
薛采垂著螺首,看著面前的顧令月,淚水蜿蜒而下,神情凄惶,楚楚動人,“這般自薦枕席,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兒,難道便不知道羞恥?我心里也不愿意,可我沒有辦法!自去歲開始,玉真公主便頻頻延請長安貴女,前些日子太皇太后更是在宮中設宴邀請官宦世族女眷,眾人心里都心知肚明,這是在給圣人挑選未來皇后啦!我是太原薛氏的女兒,注定不可能成為大周皇后。因此我只能做一個妾。就是這個妾還是我上趕著去做的!可我有什么辦法?我是薛家女兒,自幼由族人養大的,費盡了萬般心血調教。這是我身為薛氏女兒必須背負的責任。”
顧令月目眩神迷,一時怔在當處。她少年困苦,及至回到公主身邊,又享盡了長輩的寵愛,對于家族責任這種東西認識的從來不深。薛采今日所說的無奈之處讓她有一種深深震撼之感,打從心眼里說,她并不贊同薛采,但薛采的抉擇又讓她無法指摘。
她揚起頭打量著面前的少女,少女一身溫柔的水粉色裙裳,同色腰帶將腰身勾勒的細細款款,發鬢畔的黃金鸞步搖吐著細碎的流蘇,在雪白的頰側搖蕩,愈發顯得少女風流嫵媚。少女挑了挑眉,犀利問道,“你的意思我明白了,但你憑什么認為,以你的出身人品,圣人會收你為嬪妾?”
毫無疑問,這般的薛采,是個嫵媚動人的佳人,但美人大周并不少見,姬澤出了孝期之后,只要愿意,天下的美女都可以任其采摘。
應天女皇薛嫵是周室皇朝心中的一個奇特存在,后任帝王們身上都傳承著來自這位女帝的血脈,卻都對女帝身為女子而僭越帝位的行為諱莫如深,在這樣的心理下,他們明面上給薛氏家族留下尊榮,私心里卻對薛家女子頗為忌諱。女帝后的大周各朝帝王中,英宗皇帝后宮中薛妃無寵早死,仁宗、神宗更是根本沒有納薛姓女子入后宮。
薛采并非不年輕貌美,太原薛氏打的算盤也不可謂不對,只是,他們憑什么認為,只要他們上貢了美人,皇帝便會收下這位薛姓美人,成全他們的念想?
薛采眉宇之中閃過一絲歡欣之色,顧令月質疑的語氣犀利,并不算是動人好聽,但她此時沒有甩手而去,還肯出口問詢,便已經體現出了態度緩和的傾向。
抹了腮邊的眼淚,薛采嫣然道,“你放心罷!”揚了揚頭,露出一絲傲然之色,“薛家既然做了將我送到圣人身邊的打算,便自然有我們的底牌。”美眸之中露出了自信神采,“只要我能夠當面見到圣人,便定能讓圣人松口答應納我入后宮!”
彤云閣中的醒陽香烈烈燃燒著,吐出黃金蟾蜍香爐的煙火熏然而又熱烈。薛采言盡于此,反而聽天由命,面上神情恬淡安然。反倒是顧令月猶疑起來。太原薛氏淪落至此,此乃太原薛氏積累了二十余年的奮起之爭,沉郁了薛氏的全部希望,薛采既已對自己轟盤托出,自己若是不應,便算是得罪她了;但值此之際,新任皇后怕是很快就要選出來,若是自己在此之前幫了薛采見到圣人,日后的新皇后是否會怪罪自己?
時間一滴一滴的過去,細膩的沙子從角落里的沙漏中落下,發出沙沙的聲音。顧令月思量停當,眸中閃過一絲毅然之色,仰頭揚聲道,“你明日到公主府去罷!——圣人今天是不會到國公府來的,今日國公府的宴會雖是打著慶賀我生辰的名號,但今日卻委實不是我生辰的正日子。我生辰的正日子是二月十二。我和大母和阿爺好了的,提前一日在國公府辦生日宴,招待長安各家小娘子。待到春宴結束后,便回公主府,和阿娘一處過真正的生辰。若圣人有心,許是明日會來公主府。你明日到公主府上來候著!”
薛采大喜過望,抓住阿顧的手,連連道,“多謝顧妹妹。”眼圈紅了,眼淚泣涕而下,“你的大恩大德,我沒齒難忘!”
阿顧抽回了手,撇嘴淡淡一笑,“薛姐姐也別謝的太早了!有些話我必須得說在前頭。我雖與圣人有一二分交情,但畢竟圣人是君,我是一介區區臣女,他究竟來不來,我也不敢打包票。且……我只能幫著你見上圣人一面,至于最后會有什么結果,就要看你自己了!”
“盡人事,聽天命,”薛采的聲音柔和,抿唇道,“這個道理我還是懂的!無論當日情形如何,顧妹妹對我的恩情,我都記下了,日后若有所為,定當有所報!”
顧令月在棠毓館里盤桓了一會兒,換了一條煙色鳳尾裙,重新挽了一個驚鵠髻,重新出來,對著宴上眾人盈盈福身笑道,“阿顧不才,剛剛回去更了下衣,怠慢各位了!”
宴上諸位女客都是都笑道,“不礙的。”
顧嘉辰盯了盯顧令月鳳尾裙上柔和的褶子弧度,狐疑問道,“三妹妹去了這么久,不知道做了什么好事?”
“哪有什么好事?”顧令月不意笑道,“不過是些平常瑣事罷了,灶下里的一份鱖魚采買出了問題,瑟瑟取了單子上來問我怎么修改食單,耽誤了一會兒時間,便出來的遲了。”凝視了顧嘉辰一眼,淡淡道,“怎么,大姐姐難道覺得我做了什么不好說的事么?”
“怎么會?”顧嘉辰假笑道,“妹妹著實多疑了。”
程綰綰捧著海棠花盞過來的,大笑著道,“不管顧三妹妹做了什么事情,拋下我們一眾姐妹獨自隱了這么長時間也是事實。顧妹妹若是當真覺得怠慢了我們,便將此盞滿意飲三盞桑落酒就是。”
碧桐連忙上前勸阻,顧令月卻攔了,笑著道,“今日本是我設宴待客,我卻中途離席,確是我的不是。我便滿飲三盞。”捧了紅玉適時上來斟滿的溫酒,一飲而盡,袖子掩著酒水滑落的身后,眼角余光瞥見,薛采已經收拾了適才哭泣狼狽的儀容,細細整理過衣裳,不動聲色的回到席上。
一輪紅日墜在西天,府中眾女興盡之后,三三兩兩向顧令月告辭歸家。薛采特意落后一步,鄭重朝顧令月行了一禮,“顧三娘子今日的恩情,薛氏銘記于心!”
顧令月知道她說的薛氏并非指自己一人,而指的是太原薛氏一族,嫣然一笑,“薛娘子言重了,我雖是女子,但也深知言出必諾的道理。但盼薛娘子所愿得償!”
第118章 二十:羅裳曳芳草(之悔婚)
暈黃的落日在西天天際拉的長長的,投下一片迷離的光芒。之前熱熱鬧鬧的韓國公府,登時變的清冷起來。棠毓館中,顧令月放下了絳色軟煙羅窗紗,揉了揉眉宇間一絲疲憊之色,“可總算是結束了!”
紅玉知道小娘子口中雖然稱累,心中卻是平和歡喜,嘻嘻笑道,“娘子這會子覺得累么?真要覺得乏了,明兒便去稟了老夫人,將明年的春宴給圈免了吧!”
“死妮子,”顧令月瞪了她一眼,“你不說一句話,能夠死啊!”
顧婉星在棠毓館眾人高高興興的時候登門,怯怯喚道,“三妹妹!”
顧令月望見顧婉星,面上笑容慢慢收斂起來,點了點頭,“原來是二姐姐。”
“三妹妹,對不住!”顧婉星落下淚來,上前拉著顧令月的手,“我從小到大就怕大姐姐。大姐姐性子要強,又一直得大伯的寵,從小到大,我若一有不如她意思的地方,她就會想方設法向大母,大伯和我娘告狀,事后我總會被訓斥的慘慘的。經了幾次之后,我便吃了教訓,事事順著她才能得個安好。這些年我被她挾制的死死的。今日大姐姐在春宴上那般問我,我實在不敢違逆她的意思。”她捂著臉,難過的想要哭出來,“回去之后,我越想越覺得對不起妹妹。妹妹,你會原諒我吧?”
少女捧著臉望著面前的堂妹,臉頰上還沾著幾滴淚珠,神情一片天真純稚。
顧令月瞧著顧婉星,沉默了許久,面上方浮起一片淡淡的笑容,輕輕嘆道,“原來是這樣,二姐姐也不容易!”
顧婉星聽著顧令月的話語,心中松了一口氣,面上也泛起了笑紋,“三妹妹,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夠理解我的苦處。”她燦爛而笑,挨著顧令月坐下,嘆道,“三妹妹,你為什么不早些回來呢?你性子好,又是嫡出,若你能早些回國公府,怕是大伯就不會那么寵大姐姐了!”
她正要繼續說話,貞蓮捧著一堆畫卷過來,問道,“娘子,這些個畫卷是要收起來還是一道帶回公主府?”
顧令月怔了怔,答道,“還是帶回去吧!這回子回去,我要在公主府住半個月,說不定、時時日日想要描補幾筆呢?”
“好呢!”貞蓮點頭道,“這些個畫卷可是珍貴的緊,奴婢要尋上好的牛皮紙扎好了,好好吩咐車夫小心一些,若是在來回途中不小心磕了碰了可就太可惜了!”
這個丫頭抱著一堆畫卷站在顧令月和顧婉星面前。顧婉星本想要和顧令月再好好說說話,被這么一打岔,便有些訕訕的,有心想斥責貞蓮不懂事,卻又不知道怎么的,心中竟是惴惴,不敢說出口,又坐了一會兒,方起身干巴巴道,“三妹妹這會兒忙著,怕是急著收拾東西回公主府,我就不打擾了,先回去了。”
顧令月端起面前的冰裂紋茶盞,笑著道,“二姐路上慢走!”
待到顧婉星走盡了,顧令月方瞪了貞蓮一眼,“你可真是大膽子!”
貞蓮嘟了嘟唇,“我便是看不慣!聽二娘子的意思,咱們娘子被她坑了一把,在春宴上若是應變差一點,怕是滿長安都要傳娘子侵占父產囂張跋扈了。娘子還沒有怪到她頭上,她倒是先哭哭啼啼上門來了,莫非合著差點毀了名聲的咱們娘子不委屈,倒是她委屈上了?”
顧令月心中嘆了口氣,顧家這一輩姐妹共有三人,她既然注定和顧嘉辰為敵,便竭力交好顧婉星,希望和她有一份真摯的姐妹之情。這些日子不可謂不大方磊落,也付出了一些真心,如今顧婉星辜負了她的期待,她的失望似乎也沒有特別深重,頓了片刻,垂眸笑道,“不相干的人理她作甚?咱們快些收拾,阿娘怕是在府中等急了!”
“哎,”提到回公主府,貞蓮登時高興起來,快聲應道,“行李已經收拾的差不多了。待娘子去榮和堂向老夫人告了賜,咱們定就可以走了。”
公主府
白瓷冰裂紋如意香爐吐著熏熏安息香,丹陽公主等候在堂前坐立不安,不住翹首盼望,忽聽得廊下傳來一陣急急的腳步聲,靛藍蓮花繡布簾從外頭打起,圓秀喜氣洋洋的稟報道,“公主,小娘子已經回府了!”眉宇之間登時揚起一絲抑不住的喜悅之色,猛然站的起來,“是么?咱們快去接接。”
待到公主從正堂廊上迎接出來,顧令月已經從朱輪華蓋車上下來,進了二門,揚起頭,見了從正堂上匆匆迎出來的母親,目中露出歡悅開懷的神色,喜悅的喊道,“阿娘!”聲音充滿孺慕之情。
端靜居溫情絮絮,黑漆紫檀方案上擺著一道道的八仙盤、鱧魚脯、光明蝦炙、丹雞索餅……,皆是阿顧日常愛用的菜品,顧令月甫從韓國公府回來,回到久違想念的阿娘身邊,只覺輕舒寫意,自在不已,坐在餐桌旁,捧著碗嘗了一口光明炙,覺得灼蝦的鮮香之位炸開在自己的舌尖唇齒,眉眼不自覺幸福的瞇了起來,抬頭望著公主,“阿娘,你瞧著女兒做什么,吃啊!”
“哎,”公主笑瞇瞇的應了,低下頭來,用象牙箸夾了一箸菜肴,瞧著阿顧姣好的容顏,笑著道,“阿娘還記留兒你剛剛回來的時候的模樣,那么瘦,那么小,一眨眼,留兒就長大了,如今已經十一歲了!”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