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廣廷上忽的噪聲大作,“永新娘子,”百姓們揚頭喊道,“是永新娘子!”“永新娘子來了!”
高臺一側階梯陡然光亮大盛,一名絳色紗裳的女伎沿著階梯緩緩的登上臺去。
姬紅萼望著絳裳女伎的美眸倏然亮了起來,拍著手掌笑道,“好久沒有聽杜永新的歌聲了!”
“這永新娘子是什么人?”阿顧奇道。
“這你就不知道了吧!”姬紅萼抿嘴笑道,“父皇雅好音樂歌舞,梨園養了一萬歌舞姬,永新娘子是梨園最出色的一位。傳聞她的歌聲可以引來雀鳥,曲調可以讓池魚忘歸,可當真是神品呢!”
“真的有那么神么?”阿顧疑惑道。
“當然!”姬紅萼朝著阿顧重重點頭,忽的嘻嘻一笑,“不信,你等會兒聽著就知道了。”
說話間,杜永新已登上了高臺,朝著朱雀門樓上的皇帝拜了三拜,待到皇帝頷首后,方轉過身來,朝著長安百姓做了團團一個揖禮。
臺上立部伎清幽的琴簫聲響起,杜永新啟口唱道,“盛世開周元,環宇風物新。萬民朝長安,共慶太平景。”聲音清亮悠揚,宛如天籟。
適才還熙攘鼎沸的朱雀大街此刻靜寂無聲,所有人都沉浸在永新娘子天籟的歌聲中,偌大的地方只有永新娘子的歌聲在飄蕩。仿佛春暖花開,萬國來朝,一派盛世太平景象,就在杜永新的歌聲中,被捧到了眾人面前。
上元佳節熱鬧非常,百姓一直熙熙攘攘聲音不絕,如今竟因為聽這位永新娘子的歌喉而不約而同靜默,可見得杜永新的歌聲動聽到如何程度。如果說之前那一班立部伎唱的那一支《好時光》原來聽著還算動聽的話,在永新娘子的這一首《太平景》對比之下,便生生的被比成了童謠。
阿顧沉醉在杜永新的歌聲之中,忍不住瞅了瞅朱雀門上的皇帝。上元夜色深深,姬澤離著自己的距離頗遠,只瞧的見身上玄色的端貴盤龍冕服,面上輪廓有些模糊,側著頭,神情飄渺,似乎也被永新娘子的歌聲所染。
立在朱雀門樓畫扇下的,是尊貴的大周帝王;熙熙攘攘擠在大街上的,是長安百姓。他們貴賤有別,這一刻,都沉醉在美麗歌姬嘹亮動聽的歌聲中。在音樂的國度之中,無論是帝王還是百姓,在這一刻都是一樣的。
一曲《太平景》既畢,杜永新復轉向過來,朝著天子福了福身。城門上下依舊一片安靜,直到片刻之后,百姓從美麗歌聲中醒神過來,方轟然叫好。喝彩聲將大明門幾乎震響,無數人盼著永新娘子再唱一曲,可是望著高臺,永新娘子早已經身影渺渺,消失不見了。
“——杜永新沉寂了三年,如今復出,歌聲一如當年,哎,不對,卻是比當年更出色了!”高臺教坊歌舞演畢,天子便下了朱雀門樓。上元宵禁不設,百姓散開來,在長安城中四處玩耍。朱雀門外的一條長街上,各家長安貴胄及東西市商家們紛紛在自家畫攤上掛起了彩燈,展覽自家扎的花燈。五花八門的花燈高高掛起,幾乎將一條街染成了一條金碧輝煌的長廊。從半空中看過去,畫成了一道明亮的銀河。阿顧和姬紅萼隨著人流行走在長安街頭,說起剛剛那支聽的人心神動蕩的歌謠。
“這位永新娘子歌聲確實出眾!”阿顧嘆了口氣,仿佛剛剛從杜永新繞梁三日的天籟歌聲中回過神來,“我久來便聽說長安乃是帝都,人杰地靈。如今進長安一年多,瞧著長安果然是人物豐茂,便是歌舞之上,也有著永新娘子這樣的杰出人物!”
“——瞧你說的!”姬紅萼瞪了阿顧一眼,“好像你是從外地進長安的客人似的。其實你本就是真正的長安人,如今回長安算是回家。在長安待的久了,自然知道長安的好處啦!”
“哎喲,”姬紅萼轉頭望著遠處燈鋪上挑出的一支鯉魚燈籠,指著道,“這個紅鯉魚扎的真漂亮!活靈活現的,好像擺擺尾巴就要跳過龍門似的!”
“是呢,”阿顧也興致勃勃的湊上去,瞧著一會兒,轉過頭去看姬紅萼,忽的撲哧一笑,“我瞧著,怎么這鯉魚的眼睛和阿鵠你的好像呢!”
“好呀!”姬紅萼跳起來,惱道,“你敢笑話我!”
“哎喲,”阿顧笑倒靠在輪輿上,求饒道,“好阿鵠,你別這樣!”
“哼,”姬紅萼收了手,倚在阿顧身邊斜著眼睛蔑著,“我覺著啊,鯉魚跳不跳龍門我不知道,阿顧你怕是盼著謝郎將這時候跳出現到你的面前來吧!”
阿顧登時臉上一熱,低下頭去。
姬紅萼望著阿顧這般優嫻情態,沒奈何的心中煩躁起來,跺了跺腳道,“雖然我不知道那個謝弼究竟有哪里好了,惹的你和八姐姐一個個的都喜歡上他。但,我便是百般看不上那姬華琬,至少姬華琬敢于大膽對著眾人示愛,這點上的坦蕩我倒是佩服的。你若當真喜歡他,便當著他的面說出來。如你這般的膽怯遲疑不敢上前,竟不像是我喜歡的阿顧了!”
朱雀大街上燈光耀眼,一路鋪過去,猶如一條金碧輝煌的走廊,阿顧遙遙的望過去,仿佛通往天水人間,看不見盡頭。咬了咬水潤的唇,“阿鵠,你不明白!”
姬紅萼睜大了眼睛,“你若覺得我不明白,就說給我明白啊!”
“謝弼于我,是一輪溫潤的太陽,”阿顧道,“我一見著他,心里便歡喜。希望沐浴在明朗的陽光下,卻并不想靠的太近,怕被陽光灼傷。所以我不想對他開口,要他回應我的感情。我心里總有一種這樣的感覺,似乎一開口,這種溫暖歡喜的感覺就會被打破了。”
姬紅萼眉目之中迷茫,她雖然聰慧,到底年紀還小,慣來認為喜歡了就應該切切實實的握在手中,對于阿顧這種迷離中帶著美感的迷戀之感無法感同身受,索性甩手道,“我不管你啦,只要你覺得自己好就好。”
“阿鵠,”阿顧心中感激,握著姬紅萼的手道,“你對我的好,我心里知道的!”
姬紅萼擺了擺手,無謂道,“這算什么!”轉過頭去,卻不知怎么回事,心中泛起一股淡淡的悵惘起來。
“阿鵠,”阿顧露齒盈盈而笑,“我們……”目光投向姬紅萼,掠過長街角落,見著一處燈鋪前駐足停留的少女,不由一怔。
姬紅萼問道,“怎么了?”隨著阿顧的目光向右前方望過去。
見角落一處燈位上,碩大的牡丹燈明亮流轉綻開盛放,一個鵝黃色綾襖的少女立在花燈燈瓣之下,身上披著一條艷黃色金繡大窠菊花斗篷,側臉皎皎,微微顰著一雙英氣的劍眉,猶如一株凌霜秋菊,經霜猶燦!
姬紅萼眸中閃過驚喜之色,伸出手大聲招呼道。“平樂姐姐!”
姬景淳回過頭來,見著阿顧和姬紅萼,眸子中詫了一剎,笑著道,“十妹妹,顧妹妹!”
二人前往對方面前。射月上前,福身道,“奴婢見過十公主,公主萬福!見過顧娘子,顧娘子萬福!”碧桐和縹騎也上前向姬景淳見了禮。姬紅萼問道,“平樂姐姐也來大街上看花燈啊!”
“是啊!”姬景淳點了點頭,“今兒是上元節,我在家中覺得寂靜,便自己出來看看。”
“這就對了!”姬紅萼熱絡笑道,她素性豪闊,前些日子見了宮宴上姬景淳義憤辭位的舉動,心中欣賞這位堂姐,和姬景淳賽過幾次馬,與姬景淳也算相熟了,笑著道,“我今兒也是陪著阿顧前來看花燈的呢。咱們各家姐妹彼此聯絡,一直熱鬧的緊。平樂堂姐從前不愛出來見人,實在是可惜了。不過從如今開始也不晚,待到上元燈節辦完了,開春各家便會輪流辦起春宴,一年到頭有著數不盡的熱鬧,堂姐日后一起玩就知道了!”
姬景淳感受到姬紅萼的熱情,一時間有些怔忡,過了片刻,方笑著點頭道,“多謝。”
“自家姐妹不必客氣。”姬紅萼嘻嘻一笑,轉頭挽著阿顧道,“今兒阿顧第一次看上元朱雀大街的燈火,是我領著她一道逛過來呢!”
“就你顯擺吧!”阿顧瞟了姬紅萼一眼,轉向姬景淳道,“平樂姐姐,阿鵠今個兒可得意了。一會兒我們一塊兒走,好好壓壓她的威風去!”
姬景淳怔了片刻,道,“不客氣!”悠悠道,“其實,我也是第一次看朱雀大街的宮燈呢!”
她的聲音悠悠的,阿顧和姬紅萼聞言,俱都怔了一怔。
說起來,阿顧幼年受磨難,流落在湖州多年,如今剛剛歸來不久,從未看過長安上元的宮燈,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;姬景淳卻是正經的宗室貴女,從小在長安長大,一度曾貴為郡主,便是如今罷黜了位份,也是大周實打實御封的縣主。在長安待了十數年,竟是從未到過朱雀大街看過上元燈火!
一瞬間,一股難言的感慨之意流過長街上三個少女的心田。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上,三個少女靜了一瞬。
過得片刻,姬紅萼方揚眉一笑,打破了眾人間的沉默,“嘻嘻,竟有這么巧的事情。我也算是半個主人,今晚便招待兩位姐姐,好好觀賞一番這朱雀大街的花燈吧!”
姬景淳嫣然笑道,“那就承妹妹的情了!”
朱雀大街之上,各種燈樓、燈臺鋪陳在各家宮燈展位之上,人物燈,花果燈,動物燈紛紛打出來,五光十色,爭奇斗艷,猶如彩燈的海洋。三姐妹一道在大街上隨意走著,只覺各色花燈如走馬一樣掠過眼簾,眼前一片光亮,目不暇接。阿顧記起當日姬景淳東市之傷,忍不住轉頭去瞧姬景淳的手臂。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