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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兩府往返確實有些奇怪,”顧令月垂眸輕輕一笑,“只是孫女兒有父母雙方,想要兩邊都顧著,便也只能這般!”
秦老夫人自悔前些日子自持祖孫親情,和顧令月鬧的太僵,如今著意挽回,待少女柔和至極,“按說留娘你今兒剛剛回來,府中晚上該辦家宴的。只是怕是你累了,咱們一家人很是不必講究這種虛場子的,倒不如你先回去歇個一個晚上,明兒再說?!?
顧令月一笑,拜謝道,“多謝大母體恤之情?!?
從榮和堂出來,弄堂里的秋風吹的少女玉色斗篷輕輕揚起,少女微微一笑。她曾一心希望得到大母的憐愛,得到的不過是虛情假意,待到自己冷了心腸,她卻變的這般體貼慈柔,可謂諷刺至極。
榮和堂外天光明亮,阿顧抬頭遠遠的見了一人從外院方向向著這邊而來,待到近了,方認出來,正是顧鳴。身子登時微微緊繃。
“孽女,”顧鳴陡見顧令月,一雙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,厲喝道,“你還敢回來?”
顧令月唇角微微一翹,隨即做出平直之狀,緩緩拜道,“阿爺萬福,半月未見阿爺,阿爺身子想來可好?”
“我還沒有被你給氣死,也算是好運了!”顧鳴憤道,他到底是將同水莊的契書命人送到西房,此刻見著顧令月,想起自己痛失的同水莊,登覺得一陣痛心痛肺,“到底誰給你的膽子,冒我的名義向二房贈送同水莊?”
“阿爺這話我不明白,”阿顧抬頭,雪白的面頰上一片疑惑愕然,“不是阿爺教導女兒的么!阿爺從前常常教誨阿顧,說外家親戚生疏,只有手足兄弟同根同源,榮辱與共,當不吝接濟周轉,相親相愛。我回去想了半響,覺得阿爺說的有道理極了,從前竟都是我自誤了。以己度人,阿爺既是以這樣的道理教誨我,想來自己也是身體力行,用‘外物無礙’的準則要求自己。您和二叔正是嫡親手足兄弟,我瞧著阿爺為長子繼承爵位,享著府中眾多祖產,二叔卻清貧度日,著實心中不忍,想著阿爺定當不吝接濟周轉,便代阿爺轉達贈莊之意,想來定是體會阿爺兄友弟恭之意了?!毖鲱^望著顧鳴目光欣喜,“阿爺,這事我做的可好?”
顧鳴愕然,他向顧令月傳遞手足友愛、闊財輕物思想,卻只針對及阿瑜、錦奴,從未將自己同二弟顧軒囊括在內。留兒、阿瑜姐弟都還未婚娶,依附著父母,讓顧令月略贈讓些給自己的姐姐弟弟,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,但但是自己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,自己繼爵掌家多年,二弟也已娶妻生子,成了自己的房頭,彼此之間能和小兒女間一樣么?瞧著顧令月天真誠摯的神情,只覺一口血郁在胸口,不下去吐不出來。
“你懂什么?”強自辯道,“你一個小小女孩兒,哪里用的了那么多富余的東西?將之分寫給姐姐弟弟,豈非皆大歡喜?我卻不同,我早就是一家之主,身上擔著養家重擔,如今手中的幾個莊子收入還捉襟見肘,如何還能分的出莊子給你二叔?”
“那又如何?”顧令月的目光費解,望著他道,“阿爺不是說了,親兄弟乃是血脈一體的,如手足腹心,彼此守望互助,彼此之間誰多一些,誰少一些,又有什么好計較的?你補貼二叔莊子是你做兄長的心意,府中若當真家用不夠,難道二叔二嬸還會把莊子守在手中,不肯拿出來補貼么?賴姑姑乃是阿婆給我的人,本事大的很,于我正是當用,可不是什么富余的東西?!?
顧鳴被顧令月逼問的狼狽至極,一揮袖子,惱羞成怒喝道,“小孩子家家懂得什么?親長的話你聽著就是了。賴氏即是當真有本事,你便當體貼幼弟,送到南風軒去,也算是你的孝順了!”
顧令月琉璃眸閃過一絲忿意,忽的收斂了所有情緒,微微一笑,“阿爺說的極是。我待會兒回去,就讓賴姑姑去碧蘭閣;近來長安多有賞秋之宴,二嬸囊中羞澀,想要給二姐姐多加打扮,都沒法子如意,趕明兒我見了二嬸,定當轉達阿爺憐惜子侄之情,替二姐姐定做升隆堂的首飾?!?
升隆堂乃是長安最知名的打首飾的商鋪,定做一件首飾價格頗不菲,阿顧這番話的意思極為明了,若日后顧鳴要取自己的東西給顧嘉辰、顧嘉禮姐弟,自己定要他陪綁分贈顧軒。顧鳴明了過來,登時暴跳如雷,卻到底在心中不禁生出一絲忌憚來。顧令月有著太皇太后和公主在后頭撐著,私囊豐厚,便是分出些東西也不會減損什么。自己私產卻捉襟見肘,經不得這般折騰。便是自己有這個銀錢,又如何舍得輕擲?思來想去,不得不服軟喚住顧令月的腳步,“回來!”
“嗯?”顧令月回過頭來,荔枝眸中帶著疑惑神色,“阿爺這是怎么了?”
“錦奴雖然功課勤奮,他年紀還小,學習大可以慢慢來。這樣也可以顧著些身體,賴姑姑暫時便用不上了,還是留在你身邊吧!”
“真的不用了么?”顧令月疑問,口氣若有遺憾,“我還想著待會兒向二嬸報告升隆堂的消息呢?”
顧鳴聞言一陣頭疼,忙揮手道,“此事以后再說,阿爺還有事,便先走了!”
顧令月瞧著顧鳴落荒而逃的背影,目光悲涼。她希望自己的阿爺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,替自己遮住風霜雨露??墒穷欨Q終究無法符合自己心中的期許。他在自己的生命中缺席了七八年,更疼愛自己身邊的另一雙子女,自己也是能夠接受的??伤傁M軌驈淖约菏种腥〕隼尜浗o那對姐弟,自己卻不可能心甘情愿依從。最后的決裂其實早已經注定!
國公府中二房對峙,下人私下里議論紛紛,風聲傳遞發酵,最終傳入顧嘉禮耳中。顧嘉禮的面色隱隱發白。
第105章 十八:梅花落滿道(之迂回)
顧嘉禮這些日子一直在外院隨趙先生讀書,府中風波只隱隱綽綽聽說了一些影像,顧鳴與顧令月在榮和堂外發生的爭執,話尾一二傳入下人耳中,愈發發酵起來。顧嘉禮面色難看,渾身微微顫抖,陡然朝著碧蘭閣方向奔去。小廝磐生瞧著他這般舉動吃了一驚,不由喚道,“小郎君?!彪S著顧嘉禮一道奔了過來。
“錦奴,”顧嘉辰瞧著一路奔過來、額上綴著微微汗滴的弟弟,微微蹙起眉頭,“好好的跑這么急做什么?這個時候你應該在外院上課,怎么忽然進內院來了?”
“阿姐,”顧嘉禮仰頭質問道,“我聽說當日你曾到阿爺面前,求阿爺請了三姐姐身邊的賴姑姑到我的南風軒服侍我,是不是真有此事?”
“你怎么知道了?”顧嘉辰微微蹙眉,說起此事神情相當不以為意,“倒是確有其事。你自幼身子骨不好,習武上頭很是有些吃力,我聽說三妹妹身邊那賴氏擅長藥膳調養,便想請她幫忙提你調養調養。因著怕在三妹妹面前說不上話,方請了阿爺出面。”語畢眉宇之間掠過一絲譏誚之意,“可惜那顧三娘是個小氣的,竟死守著不肯放人!”
“你為什么要這么做?”顧嘉禮聞言攢緊了拳頭,悲憤不已,“咱們一家子本是好好的,因著你挑了這事,弄的家不成家,親人不像親人。如今阿爺和三姐姐撕破了臉面,你就滿意了么?”
“放肆!”顧嘉辰惱羞成怒,“我這般做,都是為了誰?合著我一片真心為你打算,竟是全都喂了狗!”她冷冷一笑,姿態高岸,笑容中滿含著一股惡意,“你倒是一心為顧三娘著想,將顧三娘當做你親姐姐,為著她竟跑過來這般指責我。她可沒有真心把你當弟弟。她顧三娘若是真心為你著想,知道你身子骨不好,不說是將一個奴婢給你,就是咱們不提,也該主動將那賴氏送過來。如今這般,可見得對你沒半分兒真情意??尚研寻?!”
顧嘉禮聞言氣的淚花直冒,“什么樣叫為我打算?我可要你為我這般打算了?那賴姑姑是太皇太后給三姐姐的人,是太皇太后對三姐姐的一片心意。我不過是個庶子,如何敢要這般的人過來服侍?我自個好好的,不需要什么調養,便是當真身子較常人弱些,好好養個幾年也就好了。阿姐隨便一個為我打算,便做下這等奪人事情,叫我有什么臉面再去見三姐姐?”
“你要的著什么臉面?”顧嘉辰所有的怒氣消隱,盯著男童,聲音冷靜清淡,
“顧嘉禮,你記得,你血脈里流著的便是這般的血,血脈里背負著你的原罪,注定了你永遠不可能同顧令月一系當真相親相愛。若是今日這點事情你就受不了,日后我做出更多事情,你可怎么辦呢?”
顧嘉禮聞言悚然,心頭微微一緊,仰頭瞧著顧嘉辰。白日天光清朗,長姐姿容碩碩,美艷動人,卻和昔日自己記憶中的模樣有了些許不同。他緊緊盯著姐姐的容顏,只覺美艷的眉眼之中似乎隱藏了一些平日未曾發現的東西。心頭一顫,再也忍受不住,轉過頭去,飛快奔開。
國公府園子秋景燦爛,楓葉火紅飛揚,一行大雁揚頸鳴叫,從碧空之中昂揚飛過,小亭下的菊花開放,層疊樓臺,極是燦爛,顧令月悠悠行在園道中,觀賞著園中景色。“小娘子,”紅玉推著輪輿,瞧著少女的面色小心翼翼勸道,“……如今長安秋色正好。前兒個曲江池的人過來稟報,說是您種的梅樹養的極好,今年冬天怕是要開花了。這世上還有很多值得高興的事情,你可千萬不要氣壞了身子?。 ?
“我有什么好生氣的?”顧令月道,“圣人言行合一,若是阿爺自己也能做到這一點,用同樣的標準對待二叔,我便當他是真心理念如此。縱然自己多吃些虧,到底心里也安慰一些;可他終究是不愿,便清楚的明白,他口中的那些大道理都不過是虛言,說到底,只不過是因為他對旁人更偏心罷了!”
少女聲音清冷,卻飽含悵然之意。紅玉聞言愴傷,險些落下淚來。
她乃家中長女,家中只寡母帶著一群弟妹度日,未入春苑服侍前日子過的極是艱辛。以為世上最辛苦的也就是衣食不得保暖了。待到了小娘子身邊,方知道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不足,似顧令月這般出身尊貴,聰慧可人,應算得上是極好命的了,沒有想到竟也有不平之事??梢姷酶魅司壏??!澳鷦e難過!”她忍不住開言勸道,“你雖失了父親寵愛,卻還有公主,還有太皇太后的疼愛,只要看開些也就是了!”
“我不難過!”顧令月唇邊漾起一絲微笑,似無意般向著東南方無風自動的兩株松蘿望了一眼,淡淡道,“若是曾經擁有,失去之時方會傷心。既然從來都沒有得到,又何來傷心之說?不過是有些悵然罷了!”
“起風了。”少女捋了一下腰間裙帶,淺淺秋風鬢發吹的飛揚,悠悠道,“有些冷,咱們回棠毓館吧!”
“哎!”丫頭應了,轉身伺候少女離去。
待到顧令月主仆在園子路上緩緩走遠,假山畔的松蘿樹后方轉出兩個人來,顧嘉禮眼圈發紅,瞧著顧令月的背影,目光中閃過不舍之色,“三姐姐是個好姐姐,我也想要做她的好弟弟,卻終究是成了陌路,剛剛在府中遇見,就連想要出來向她請安問好,都沒有膽子!”
磐生守在一旁,瞧著顧嘉禮的可憐模樣,心中閃過一絲憐惜之意,忍不住開口勸道,“您若是真心喜歡三娘子,不如便出去打個招呼吧。你從頭到尾并不知情,在三娘子面前解釋解釋,三娘子是個明理的,知道你是無辜的,自然不會遷怒于你。”
顧嘉禮聞言眼睛猛然一亮,卻重又漸漸暗淡下來?!笆碌饺缃瘢胰绾芜€有臉去向三姐姐乞憐,”他唇角露出一絲苦笑,聲音頹然,
“阿娘和阿姐百般籌謀,都是為了我。她們奪來的利益是受著好處,如今事發,我又有什么資格裝無辜,去若無其事的討三姐姐的歡心?這樣做,不僅是對三姐姐的侮辱,竟是連阿娘和姐姐對我的一片心也都辜負了!”
蘆花微微飛揚,一行白鶴在碧空中飛翔而過,男童目中墜落了一滴水滴,帶了一絲蒼涼的口氣,“就這樣罷!日后我們就做一對淡淡的姐弟。這輩子,終究,我和三姐姐少了幾分姐弟緣分!”
顧嘉辰立在蕉院中,仰頭凝望湛藍無際的天空,身子一動也不動。過得好一片刻,方垂下首來,落在廊下的海棠花上。大麗海棠枝葉茂盛,在秋風中舒展著自己的枝葉,這株大麗海棠乃是她自幼費心培養,見證了她生命中最得意驕傲的時刻,是她綺年玉貌時光的標志。海棠花枝葉茂盛,如今雖非盛開花期,倒也生意勃發,娟娟可愛。顧嘉辰眸中閃過一絲毅然之色,遽然彎下腰來,擒住海棠枝葉狠狠的向外拔掘。
“大娘子,”嫣紅瞠目,連忙撲上去攔住顧嘉辰,“這海棠是您心愛之花,您怎么舍得……?”
顧嘉辰吩咐道,“放手!”聲音清冷決絕。“——再心愛的東西,若沒有用處了,就不必留著了!”
直起身子,瞧著海棠花枝態頹伏,主根露出一半在土壤外,眼見的是再也不能活了,方轉過頭,吩咐道,“讓婆子們進來將這兒收拾了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