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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——其實這紫龍糕真要做起來也不難,”莫靈云瞧著顧令月的神色,小心翼翼的問道,“小娘子聰慧,若當真要學,怕是很快就能夠學會。只是……”遲疑片刻,
“小娘子,你真的打算定了么?”
膛中爐火熊熊燃燒,映照在阿顧臉上,染上一層暈黃光芒,溫暖而又迷離。顧令月心神變幻,目光轉為凝定,“自是要學的。莫姑姑,還請你教導留兒。”
莫姑姑嫣然一笑,“哎!”
柔軟的面團在手下變幻成形。莫姑姑一邊揉面,一邊指導,“將揉好的面團放在爐膛中烤,待到烤的皮焦酥脆,這紫龍餅就做好了!”
灶房中爐火噼里啪啦的燃燒,顧令月坐在輪輿上,汗水在熱力的炙烤下一滴滴的滲出額頭,綴落下來。紫龍糕在爐火的舔舐下漸漸酥軟,眼見的漸漸呈現出焦黃的色澤。
捧著手中的紫龍糕,顧令月在府中廊道上前行。紫龍糕在莫姑姑的口中十分易學,顧令月卻是生手,花費了好些日子,做出來的方勉強有些模樣。
書房位于國公府外院東側,一間坐北朝南三間的小軒,當中門庭書著眾友齋三個大字,入內是一條小小的廊道,廷窗其外壘著一疊太湖石,一旁植著一叢青竹,在風中微微搖曳。小廝掃塵守在書房外,見著沿廊前來的三娘子,忙上前行禮,“小的見過三娘子,”聲音麻利殷勤,“娘子您怎么到這兒過來了?”
顧令月點了點頭,“我要進去求見阿爺。”
“三娘子請稍候片刻,小的進去稟報國公一聲。”
掃塵進書房片刻,快步出來,朝著顧令月重新行禮,態度愈發恭敬,“三娘子,國公請你進去。”
阿顧穿過門庭,進了軒門,見書房大門敞開,屋中陳設清凈,靠北墻正處中擺了一張玄漆雞翅木書案,兩側書架上擺著累累書籍。韓國公顧鳴端坐在屋中雞翅木案后榻上。顧令月道了一禮,
“女兒見過阿爺,阿爺萬福。”
顧鳴抬頭道,“起來吧!”
“謝阿爺。”
顧鳴抬頭望著立在屋中的少女,心中生出感慨。
顧令月是他的嫡女,雖不如長女阿瑜得他憐愛,但到底是父女之親,自己對于這個女兒并不是沒有一點感情的。只是小時候走失,韓國公府“和睦”的表象因著此事徹底破碎;多年之后父女第一次重逢會面又是在林水軒那樣一個尷尬情境下,注定就不能有一個好的開始。直到前些日子,母親秦老夫人在榮和堂中點醒自己,方想明白這個女兒對自己的重要意義。
這一番,顧令月前來書房,他有意好好相待。父女二人再次相對,此時方能放下了之前的厭惡心結,仔細打量這個女兒。
少女坐于屋中輪輿之上,身形瘦削,膚色如雪,唇色淺淡,一身翠綠六幅廣裙逶迤修長,半身上錦繡半臂鮮艷,愈發顯的少女風姿神仙風流。雖不如心愛的長女阿瑜美艷伶俐,倒也骨清神秀,猶如雪地里的一枝紅梅,勁挺瘦削。驚覺在自己不經意的時間,這個女兒竟已經長大到這么大了!
“留娘,你今兒也有九歲了吧?”
“阿爺記差了一點兒,”顧令月嫣然笑道,“留兒出生在建興九年二月,到今年,算是十歲了。”
顧鳴攛拳遮住嘴唇,咳了一聲,微微尷尬,“原來你竟滿十歲了,阿爺這些年事宜繁忙,竟是記差了些。”
顧令月唇邊泛起笑容,“留兒這些年少陪在阿爺身邊,您記差了點,也是有的。日后咱們父女常常相聚,想來阿爺定是疼留兒的。是吧?”轉過身,接過瑟瑟遞過來的提籃, “阿爺日日勞煩精神,留兒關心阿爺身子,特意下廚做了一籠糕點,阿爺可要……嘗嘗看?”
顧鳴微怔,低頭見雪白托盤中擺著的淡紫色糕點,其上綴著點點芝麻痕跡,不是旁的,正是自己平日最愛用的紫龍糕,開口問道,“這紫龍糕倒是不錯,這些糕點都是你親自做的?”聲音柔和。
“是啊!”顧令月道,“我聽府中姑姑說阿爺愛吃紫龍糕,特意隨著姑姑學著做的。阿爺,你嘗嘗看。”伸出雙手,在顧鳴面前晃動,露出指間的累累紅痕,撒嬌道,“瞧瞧,我的手都被燙傷了,阿爺,你可一定要給我面子呀!”她著意撒嬌,這般模樣又是嬌俏又是可愛。
這對父女二人,女兒希望通過示好得到阿爺的寵愛,著意撒嬌討好;阿爺則寄望通過女兒重獲錯失多年的風光權利,也是有意疼愛,二人彼此努力妥協,一時間竟也氣象和樂。顧鳴取了一塊紫龍糕,放入口中咀嚼,只覺口感綿嫩,味道不及廚娘老道,但正因如此,反是顯得顧令月親力親為,令人更為感動。不由笑道,“留娘辛苦了!家里有那么多廚娘,哪里就需要你這個小娘子做這種事情?”
顧令月露出一絲詫異笑意,似乎有幾分受寵若驚的意思,隨即笑道,“女兒不辛苦。”想起舊事,眼圈兒一紅,“留兒從前在湖州的時候,總是想著若是有阿爺阿娘疼我,便也知足了!上蒼仁慈,竟肯圓了我的美夢。這一年來,阿娘時常陪在我身邊,可阿爺卻很少見面,若是阿爺日后也能如阿娘一般疼我,我可就再沒有遺憾了!”
顧鳴瞧著少女琉璃眸中閃耀著的孺慕期待之情,心中一動,留娘對自己這個阿爺怕也是有著敬愛之心的,只是自己素來待她嚴厲冷漠了些,她怕是也十分害怕,個女兒對自己也是又敬又畏吧。
這樣的認知讓他的心柔軟起來,笑道,“傻孩子,阿爺自然是疼你這個女兒的!”
顧令月微微一怔,喚道,“阿爺!”眸子微微泛紅。
“咱們父女離失多年,好容易重逢,自然當多多相處。”顧鳴豪朗的聲音笑道,“阿爺知道你孝順阿爺,只阿爺日常在書齋中也有很多事情,不如這般,日后你多往這眾友齋中來,書房行走,咱們父女好生聚聚。”
“留兒自然聽阿爺的。”顧令月含笑應道。
顧鳴瞧著顧令月容光煥發的笑容,面上笑容也越發舒心,叮囑道,
“留兒,咱們父女既然重聚,阿爺也有幾句話想要囑咐你:天下至親莫過于血脈,世人血脈又以父系最重,留娘,無論你從前過的什么日子,你的根系終究在顧家。日后讀手足兄弟要相親相愛,莫要生疏了!”
顧令月聞言面色微微一僵,勉強忍住了,低頭應道,“留兒知道了!”聲音柔馴。
“這方是懂事的孩子!”顧鳴撫著胡須滿意道,“——其實你阿娘著實太偏激了,你大姐當初才多大年紀,如何會生出什么不好心思?”
“阿爺,這話女兒不敢茍同!”顧令月雖然有意與阿爺修好,但終究心中對父母之別自有一番定見,此時聽著顧鳴越說越是過分,不由一股氣悶郁在胸懷之中,聽到此處終究忍不住開口,“當日女兒失蹤之事,終究因著大姐之故引得所有從人旁觀致使。阿娘失女痛徹心扉,若是不怪責大姐,就當怪責到阿爺身上。阿娘不忍心怪您這位夫婿,這才一心遷怒到大姐身上。阿爺莫非是寧愿阿娘當日怪到你頭上,也要為大姐辯解么?”
顧鳴心中志得意滿,只當做將女兒全權訓服,不意顧令月竟敢反駁自己的話語。不由氣怒,斥聲道,“放肆,胡說什么?這是你為人子女應當說的話么?”
“女兒不敢茍同,”顧令月揚聲冷道,“為人子女者自當孝順,但做父母的也當處事公平,公正講理,若是不然,又憑什么要做兒女的一心順服?”
二人揚頭,互相對視對方。書齋之中充滿了僵硬氣息。
片刻之后,顧鳴率先移開視線,他有求于顧令月,只得先行求和。本以為這個女兒對自己孺慕不已,定會對順服不已,此時方發覺少女骨血之中有一種耿介之氣。只得開口道,“是阿爺說話莽撞了,你別計較。”
顧令月心里也盼著父女和順,見顧鳴服軟,便低頭局促一笑,“阿爺說哪里的話?留娘也有不是的地方。”
一場風波消弭于無形。一時之間,父女二人心中俱都覺出一種不足來,只是二人心中都彼此有所求,方勉強忍住了自己的脾氣。表面平和,內里卻蘊藏著一絲伏筆。
暮色低垂,眾友齋中,顧鳴坐在榻上中長吁短嘆,眉宇間有悒悒之色。他延請的幕僚何坤拱手,“東翁不知有何煩難之處?不妨說出一議,許是小人等有法子為您分憂呢?”
“先生客氣了。”顧鳴客氣道,“國公府的狀況您是知道的,顧某不受宮中看重,所幸膝下有小女留娘,頗得二圣寵幸,許是日后顧家重振就要落在這個女兒身上。留娘對我這個阿爺頗有孺慕之心,只是對姨娘蘇氏所出的姐弟似乎頗有心結,我擔憂家中不睦,不知先生可有法子教我?”
何坤心中道,“蘇氏所出子女不過庶出,卻得你一心偏縱,怕是要捧到小娘子頭上方算滿意。似你這般偏心到了咯吱窩里,小娘子就是有再好的脾氣,怕也沒法子忍下來啊。”只是終究顧念賓主之情,不肯明出諫言,笑著建議道,“東翁說的是。只是小娘子幼年多舛,心性敏感,東翁若是明顯偏著大娘子和小郎君,小娘子多半便會覺得東翁偏心,愈發乖僻,怕是東翁所希的就愈發渺茫了!”
顧鳴聞言嘆道,“留娘實在是太多疑了,其實我對他們姐弟,都是一般的慈心的!”
何坤微微一笑,“其實小郎君心性純善,東翁若令小娘子和小郎君日常相處,小娘子自會喜歡小郎君,日后照拂一二也便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!”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