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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眾位小娘子的詩歌都做的不錯,難分高下。”王禪面上帶著淡淡的微笑,神氣清淡,話語清淡,“以禪之愚見,論清新高逸,以裴三娘子的‘月明渾似水,開庭一戶香’為首,論濃墨綺麗,則呂娘子居佳,王二娘子的‘濃綠萬枝紅一點,動人春色不須多’文采稍遜,但勝在沉穩大氣。顧小娘子的‘夢中傳彩筆,書花寄朝云’亦清新可喜。”
王禪評的十分公允,玉真公主拊掌笑道,“王樂丞評的深得我心。”抬頭問道,“不知各位娘子可服氣?”
王禪成名多年,評的又沒有偏頗的地方,眾位臺上少女都心悅臣服,都道,“王樂丞評的公允,我等都是服氣的!”
按著玉真公主惜園的春宴規矩,得了頭彩的貴女可以得到她的一項獎賞。裴郁琳今日得了第一,她是河東裴氏長房嫡女,素愛樂理,于詩文也有心得之處,仰慕王禪文名多時,如今得了這個機會,不免心境動蕩,問公主道,“不知公主,臣女可否請教王樂丞一個問題。”
玉真嗔了王禪一眼,目光似水,笑著頷首,“自然可以!”
王禪怔了片刻,很快就泛上了溫和的笑容,笑著道,“承蒙裴三娘子看的起,請娘子開口便是。”
裴郁琳牽著衣袖望了王禪半響,方定下心神,笑著道,“好叫樂丞知道,小女前些日子偶爾得了一副畫,想請王樂丞品評一二,不知可否有這個榮幸?”
王禪笑道,“我平生最愛詩畫,如此雅事,怎么不樂意呢?”
裴郁琳便轉身,吩咐身邊伺候的惜園婢女,“這位妹妹,你去尋我的丫頭小嬋,取那幅《奏樂圖》來。”
立在貴女席后,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屈膝應了,匆匆退下。不一會兒,便捧了一幅畫過來。展開來看,眾人過來觀看,見是一副奏樂之圖,所繪極盡精妙,樂師神情、動作皆栩栩如生,縱然是眾為少女都是權貴人家的女兒,平日里見多了大家名作,一時間也不由得眼睛一亮,各個稱妙起來。
玉真公主瞧著畫中奏樂圖,贊道,“果然不錯。只是不知此畫是何題名?”
眾女紛紛看著裴郁琳。
裴郁琳面上微微泛起一片緋紅,“這張奏樂圖是我偶爾從東市行知書肆買下的,拿到的時候其上題名便已然軼失,我問過掌柜,他也記不清賣畫之人的門道,因此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真是可惜了。”玉真公主嘆道。
王禪漫步走到展開的奏樂圖前,看了這幅畫一眼,贊道,“這幅畫畫工有魏晉時代遺風,肖的是顧愷之,畫風綿密,講究神清骨秀,數十名樂工,皆目光湛然有神,神色個不相同,畫中樂師奏的樂曲乃是《霓裳羽衣曲》第三疊第一拍。”
這幅《奏樂圖》中共有樂工近百,琴師撫琴,琵琶彈撥,眾人手勢各不相同,繁復難言,王禪卻能一眼便斷定其演奏曲目,這份功力當真是神乎其神。眾人都怔怔不能發語,玉真公主笑著覷著王禪,“王樂丞對此畫評價便也罷了!卻定論這《奏樂圖》中所奏曲目節拍,你不過看了此畫一眼,便能這么肯定?”
王禪笑著拱手,自傲道,“公主,我既曾擔任樂丞官職,自承在此道上浸淫多年,自然也有幾分眼力!公主若不信,召來府中樂伎演示一番,便可見分曉!”
臺上貴女雖然自有涵養,但畢竟年輕,都是一些好事之輩,聞得此事,都有幾分興奮。裴霜裁笑著開口道,“公主,既然王樂丞都這么說了,您便叫樂伎過來試試吧。”
玉真公主見大家都有興致,便笑著回頭吩咐,“杜錄事,將府中養著的坐部伎喚來。”
公主錄事杜省之躬身拜道,“是。”轉身下去,不一會兒,便有一部妙齡樂伎捧著樂器魚貫登上淇水臺前的游船,在船頭朝著公主和諸位貴女屈膝參拜之后,在月牙凳上坐下,《霓裳羽衣曲》的音調過了片刻開始響起。《霓裳羽衣曲》乃是唐貴妃所創的曲子,為了迎合神宗皇帝的喜愛,這支曲子音調繁華,曲意如詩如夢,臺上貴女們此時此刻都緊緊望著坐部伎彈奏的手勢,待到曲子進入第三疊第一拍之時,琴師撥弄琴弦,樂伎按著笛簫檀板,與《奏樂圖》上所繪竟是分毫不差!
園中貴女頓時嘩然,瞧著王禪的神色亦忍不住欽佩起來!
一輪紅日漸漸升上中天,照射在惜園之上,帶了一點溫溫的熱度。玉真公主出了這般的風頭,眉眼之間盡是舒悅之色,伸手按著偏頭笑道,“我今兒的酒是喝多了,要下去醒一醒。你們都是花骨朵一樣的女孩子,惜園之中尚有些風景可供賞玩,你們便自便吧,定要玩的盡興!”
公主吩咐貼身丫頭六染,“六染,你留在顧娘子身邊,好好伺候著。”
六染知道這位顧娘子素來得自家公主看重,聞言屈膝應道,“是。”
眾位貴女起身,鶯聲燕語道,“公主慢走。”
眾位少女目送玉真公主離席,徐珍轉身問阿顧道,“阿顧,你是留在這兒,還是和我一道回去?”
阿顧雖然喜歡這位性格溫柔的表姐,但二人差了些歲數,其實并沒有太多共同話題,聊不大到一起去。聞言仰頭盈盈笑道,“徐表姐,我和姚三娘子如今正交好,便和她一處吧!”
“也好!”徐珍點了點頭,“那你自己定要注意著些!”自和王合雍等人一道去了。
大家同為長安貴女,彼此之間亦有交好。呂縈徽孤高氣傲,目下無塵,不愛和人結伴,已然是獨自走開了;徐珍性子溫和,和太原王氏的王合雍、安西都護之女張子琳交好。三人便一道同行,方下了淇水臺,便見蕭家姐妹和高瑾織等人走過來,蕭清羽攔在王合雍前頭,嫣然道,“徐姐姐,王二姐姐,這惜園這么大,我們既然已經走了東邊,你們不如往另一邊走。說不定待會兒我們逛著逛著就在園子里又遇到了,也算有緣呢!”
王合雍眸子怔然片刻,退回了腳步,雍容道,“也好!這惜園這么美,往哪邊都是好風景。既然蕭六妹妹喜歡這邊,我們便換條路走就是。”
徐珍雖然性子好,卻也不是愿意隨意受氣了,見了這般情景,薄怒道,“王姐姐,咱們憑什么讓她們?”
王合雍笑著道,“何必跟她爭這個閑氣?”
她望著惜園一笑,“這惜園春光這么美,若是將氣性都花在和旁人斗氣上,可便要辜負這大好風光了!”
待到眾人走后,六染恭敬問道,“小娘子,咱們也去游園么?”
“嗯。”阿顧點點頭,朝姚慧女道,“咱們一道走吧!”
“徐大娘子人倒是好!”姚慧女瞧著徐珍對阿顧頗為照顧,心中感慨,待到眾人都走遠了,方執了阿顧的手笑嘻嘻道,“不像是呂三娘子,人倒是生的很美,只是一股傲氣,讓人看了就親近不起來。”
阿顧點了點頭,“呂家表姐性子像她阿娘永泰大長公主,今年宗親宴上我見了永泰姨娘一眼,她板著個臉,好生威嚴端肅呢!”
姚慧女嘻嘻一笑,“永泰公主那人呀!”想要評說一番,然而念著永泰公主終究是長輩,自己不好多言,終究閉嘴轉了話題,“咦,那朵素帶芍藥到哪兒去了?”
“這惜園之中遍植名花異草,”姚慧女笑著對阿顧介紹道,“這園子乃是玉真公主窮十年之力經營而成,滿長安論起各家園子,除了皇家苑囿,再沒有哪一戶人家比的上這份心力的了!”
阿顧望著滿園濃麗的春色,偏頭想了想,自己阿娘和玉真公主雖然是同胞姐妹,但著實性子完全不相同。玉真公主喜好交游,可以花費大量心力打理園子,邀請眾多貴客在園中玩耍,周旋其中風采過人,所以擁有這么大一座惜園;自家阿娘卻性子清凈,只愿意閉著門戶過日子,因此當年神宗皇帝賜給她的公主府并不以占地廣大為要,講究的是小巧精致容易打理。不由撲哧一笑:世間之事,一飲一啄,莫非定數,其中似乎都蘊含著一些道理。
說話間,兩個人一道在園中閑走,到了一座山道之下,姚慧女瞧著道旁的臥牛石拍著腦袋道,“哦,我想起來了。那株素帶芍藥在這山道中央,阿顧,我們一道過去看看吧?”
阿顧聞言,抬頭看了看面前的小徑,這條小徑設在小山之上,曲曲折折,上面鋪著碎石,講究的是“曲徑通幽”的意境,常人走著雖然無礙,自己卻有足疾,坐著輪輿過去很費力,怔了片刻,笑著道,“我就不去了!”
姚慧女怔了怔,目光望著阿顧的輪輿,這才想起阿顧的顧慮。她不愿掃了阿顧的興,若是旁的事情,自己便也放棄了。只是今兒一早,自己出門前前往縣公府看望阿姐,說起今兒的春宴,興致勃勃,極力邀請阿姐一道出來散散心。阿姐卻是懨懨的,提不起興趣,最后熬不過自己,只得道,“我從前也曾去玉真公主惜園赴宴,聽聞渚水澤畔有一株素帶芍藥,今年杏園春宴上探花使摘的便是這朵素帶芍,可惜當時我正犯了春困,沒有看到那番熱鬧。你若有心,游園的時候給我摘一朵素帶芍藥帶回來,讓我看看,也就算是我赴了春宴吧!”
這是阿姐向自己提出口的要求,雖然可能只是為了打發自己,但自己既然應了,總該為她實現。
她一時左右為難,咬著唇站在原處。
阿顧回頭張望,春風吹起了她鬢邊的發絲,見不遠處有一座亭子,笑道,“走了這么久,也有些累了,那邊有一處亭子,我過去歇一下!”
姚慧女松了一口氣,“哎,那我便自己過去,我會很快回來的。”咯咯笑道,“一會兒折一支回來,給你插發鬢!”
阿顧坐在原地,看著姚慧女的背影,年幼的少女,雖然有一絲絲的憂愁,但基調卻鮮活的像是春日桃花,阿顧琉璃眸中閃過一絲欣羨之意。她吩咐道,“過去吧!”
六染聞言推著阿顧的輪輿,朝著蘭合亭而去,瞧著阿顧的神色,她明心慧意,笑著勸道,“小娘子,前面亭子下也植著一株鹿子百合,正是開花時節,顧娘子要不要去看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