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博物館暈黃的燈光照射在圖畫的絹本上。映射出畫家分外柔和的筆觸,女子微微垂著螺首,神情柔婉可人,身后攬著她腰身而坐的男子眉宇之間威勢懾人,似乎頗有氣勢,只是注視著女子的目光卻似乎蘊含著絲絲深情。
衛卿雖然否定了自己的異想猜測,可是她有句話說的沒有錯,這幅《同食圖》用筆圓融,情韻生動,較諸顧皇后傳世作品技藝更勝不止一籌。
如果一切真相真的如自己猜測,顧皇后另取了“嫻云”的字號,私下里另做了這么一系列《十二月圖》,卻沒有對外界傳出任何信息,究竟是作何道理?世傳世宗皇帝和顧皇后的愛情美麗動人,是否這張《冬夜同食圖》中所繪的一對男女就是顧后畫的顧皇后和世宗皇帝自己?明朝楊慎曾贊顧皇后“山水若有神也!”世人皆有公論:顧皇后精于山水,于人物畫上略拙。但此刻看博物館中展出的《同食圖》,顧皇后分明已經將山水中的情韻運用到人物畫中去,畫中的男女,線條流暢,婉轉風流,切實當的得一個有情的評論。是否正是因為顧皇后繪的是丈夫和自己的生活場景,將自己的一腔感情投射在其中,畫出來的人物方這般自然流暢,生動有情?
顧皇后的《十二月圖》猶如一個魔障,深深的植在顧柳心中。接下來的日子里,顧柳閑暇時間,總會花費心力,查詢有關顧皇后的文書記載,希望查到自己推論實證。
靜夜里的電話猛然響起,顧柳接起電話,聽見桓亙的聲音道,“阿柳,我聽到一個消息,在一個月后的美國拍賣會上,有蓋了‘嫻云’印章的畫要出售,你要去看看么?”
激動的心情猛然襲擊住顧柳,顧柳脫口答道,“要!”
——
一個月后
洛杉磯的藍天高遠明亮,顧柳背著一個背包走在洛杉磯的街頭,到現在還有些迷糊無法相信,自己既然真的因為一幅畫,坐飛機飛到了美國。
從前的自己性子和軟,不像是能夠為了一些莫須有的事情沖動行事的的人。這一刻,卻為了一副臆想中的畫站在了洛杉磯的土地上。甚至可能在接下來的日子中做出更加瘋狂的事情來。
主持人約翰在拍賣臺上用一口英文念誦出接下來的拍賣物介紹詞,“這是兩張華夏古代的畫,是由中國洛陽城市出土,飄揚過海來到美國拍賣場的。年代大約是周朝,畫師不知名。畫作上面欽蓋著同樣的章,寫著‘嫻云’兩個字。各位觀眾可以自由觀看,底價:兩千美金。”
這兩張畫比窖室中清理出來的那一幅《冬夜同食圖》要陳舊一些,但筆觸印章顯示著出自于同一人之手。
其中一幅繪著華麗的宮室,幾名挽著樂游髻、身穿醬色襖子,檀色夾裙的宮人立在宮中伺候,女子坐在輪輿之上,抱著男子的腰際痛哭;
另一幅則是遼闊的原野,樹木葉子已經凋零,一條河水蜿蜒浩湯的流過,風吹過女子的一頭青絲,女子坐在河邊,抬起頭來,望著策馬向著自己奔來的男子。
兩幅畫上的男子和女子面容俊秀,和《冬夜同食圖》上的男子女子分明是同一個人。
顧柳面上不動聲色,心中已經激動的如同奔馬。
癡迷周史的人都知道,純昭顧皇后幼年雙足有疾,一直都坐在輪輿上替代行走。直到成年后由神醫治愈,方恢復正常行走。拍賣會上這兩張《抱腰痛哭》和《河邊重逢》圖中女子皆是坐著不能行走,第一張中更是直接出現古典輪輿形象,畫中這名女子是顧皇后的實證又多出現了幾條。
莫不是自己的猜測推論是真的,在千年前,顧皇后真的曾經在深宮之中繪下一套《十二月圖》,記載自己和世宗一生中重要的愛情片段?
顧柳心中火熱,自己一定要拿下這兩幅圖。
這兩幅畫作品相陳舊,畫家“嫻云”又非知名之人,顧柳花了五千六百美金將這兩幅畫一并拿了下來。
《河邊重逢》圖中河水寬廣,秋木肅殺,顯見的時序是秋日。另一張《抱腰痛哭》圖中宮人的穿著則是冬日。嫻云居士的這一系列圖明顯有時序區別,可能真的存在這么一套十二月圖,分十二月月令而繪,毎一張上繪這一幅場景,記載著顧皇后和世宗皇帝的愛情!
如今,自己已經見過《冬夜同食圖》、《河邊重逢圖》和《抱腰痛哭圖》三幅,不知道其余九幅圖上分別畫的是什么?
第61章 番外:子夜四時歌之延州春
建興十年(周歷93年)五月,江南的春色已經到了暮期,關內春色卻剛剛最盛,韓國公顧鳴坐在延州刺史府中的外堂書房中,看著皺起眉頭。顧鳴乃先韓國康公的嫡長子,他的父親韓國康公顧隸乃是大周名將,曾任朔方軍總管,沿黃河北岸筑三座“受降城”,以此三城為中心,筑起一道堅強的防御屏障。擋住突厥南犯之路,此后“突厥不敢渡山畋牧,朔方無復寇掠。”大周減裁鎮兵數萬,每年節省軍費數億計。顧隸也因此以軍功得封國公。顧鳴迎娶的的妻子乃今上嫡親同母胞妹,丹陽長公主姬長寧。這一年,他上京述職,一路所經過之地,當地地方官員自然是對之巴結不已。到了延州一地,丹陽長公主因著受了些風寒,不得不留下休養。延州刺史龐姜為了表示自己對長公主和韓國公的尊敬,特地將自己的府邸騰出來,讓給長公主一家居住。
一個年幼的女童邁著脆生生的蘿卜腿從外頭進來,無視了國公府守在階下的侍衛,邁入書房,甜甜的喊道,“阿爺!”
顧鳴低頭看著這名女童,眉目之間頓時柔軟下來。這個女童今年三歲半,身上穿著一身紅彤彤的吳綢綿袍,額頭掛著一串小小的碎珍珠額飾,面容如雪玉,玲瓏可愛,乃是他的長女顧嘉辰,小字阿瑜,自幼聰明伶俐,一向極得自己喜愛。
“阿瑜,”顧鳴將顧嘉辰抱起來,和長女笑著逗樂問道,“你怎么到這兒來了?”
“阿瑜想阿爺了,”顧嘉辰用甜脆的童音道。
“阿爺,今兒阿瑜去看妹妹了。妹妹小小的,可漂亮了。”顧嘉辰對顧鳴道,她陡然落寞,低下頭來,“她腳上穿的明珠履也好漂亮。為什么妹妹有那么多好看的東西,阿瑜卻都沒有呢?”
顧嘉辰說的妹妹便是顧鳴的嫡女顧令月,丹陽長公主嫁入顧家十年,方得了這么一個女兒,自然是將之看的如珍如寶,取的小字留兒,也不求什么好聽寓意,只是單單盼著這個孩子平安,能夠長長久久的留在身邊。單這個小丫頭身邊,就足足配了兩個乳娘,兩個傅姆,四個大丫頭,八個小丫頭,平日里身上穿的,手頭用的,更都是常人數都數不來的珍品。單就她足上著的絲履,就是用蜀地最好的綢緞做的,鞋頭上嵌了一對明珠,足足有桂圓核大小,品相完美,光輝盈月,更難得的是一雙一樣大小,著在女嬰腳上,光華璀璨,任誰看了都要多看幾眼。
顧鳴的臉上神情不免淡漠下來,說起來顧令月也是他的女兒,他在心中自然也是疼愛的。但是瞧著自己的一雙女兒,日子卻天差地別。顧令月一個小小的女嬰,還不知事的年紀,穿的用的已經是如此奢靡,皇太后和圣人疼愛長公主,待回了長安,可想而見定要將這個孩子寵到天上去。而自己疼愛的長女顧嘉辰雖然吃穿不愁,卻遠遠不如妹妹了。顧鳴念及此,便不免心疼著被比下去的長女顧嘉辰些,疼愛道,“阿爺收藏的東西里還有一枚南海珍珠,不比你妹妹的明珠差,明兒我讓人取出來,尋人給你鑲在發箍上,你戴著一定好看。”
顧嘉辰唇邊綻出開懷笑意,投入顧鳴懷中,“謝謝阿爺。”
顧鳴拍了拍顧嘉辰的背心,語重心長道,“阿瑜,你和妹妹是嫡親姐妹,要相親相愛。妹妹長大后,自然會尊敬你這個長姐,將她的東西分給你的!”
“真的么?”顧嘉辰問道。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顧鳴笑道,“阿爺也會教育妹妹的。”他作勢道,“若妹妹不聽話,阿爺就不喜歡她了。”
顧嘉辰聞言,低下頭去,對了對手指,過了很久才道,“若是如此,阿瑜倒寧愿妹妹不要聽話了。”她望著顧鳴面上露出不解的神情,解釋道,“若妹妹當真聽了阿爺的話,阿爺就也會和喜歡阿瑜一樣喜歡妹妹的。阿瑜寧愿不要分妹妹的東西,也要阿爺多喜歡阿瑜一些!”
顧鳴哈哈大笑,只覺得自己一顆慈父之心被愛女的童言稚語給浸泡的一片柔軟。一把抱起顧嘉辰,“好,阿爺最喜歡小阿瑜了!今兒天色好,阿爺帶你到延州集市上逛逛吧!”
顧嘉辰面上顯出歡快神色,咯咯笑道,“阿爺,那妹妹也去么?”
“阿爺教導阿瑜要和妹妹相親相愛,阿瑜疼妹妹,想和妹妹一道呢!”
顧令月乃是去年二月里生的,堪堪一周歲零三個月,剛剛走路走的穩當,能夠奶聲奶氣的叫出阿爺阿娘。顧鳴甫想著嫡女年紀還小,帶著上街其實也不知道游玩趣味,若不小心遭了風反而不好。只是低頭看著顧嘉辰殷殷的目光,心中一軟,心想:自己剛剛還安撫阿瑜要和留兒姐妹相親相愛,如今若是拒絕了她,她怕是覺得自己也更疼留兒不疼她,心中又要難受了!于是豪氣笑道,“阿瑜當真是個好孩子,好,阿爺帶你和妹妹一道上街。”
他轉身吩咐欒娘,“去里頭跟公主稟一聲,就說我想帶三娘子上街玩耍,把三娘子抱出來。”
欒娘屈膝,轉身去了。過了片刻,檐下傳來喧嘩聲響,長公主扶著乳娘朱姑姑的手進來。原來卻是長公主聽了顧鳴要帶女兒顧令月出門的消息,支撐著病體親自過來了!
“公主,”顧鳴上前扶著妻子,勉強臉上浮上柔情神情,問道,“外頭風大,你不在屋子里好好躺著,怎么出來了?若是吹了風加重病情,可怎生是好?”
長公主面貌秀美,算不得極出眾的美人,然而大周皇室綿延將近百年,數代君王娶納無數美女,有這樣的良好基因打底,得出的皇子公主個個樣貌都在水準之上。公允的說,這位長公主也算是個端莊美人了,只是沒有顧鳴妾室蘇妍的嬌羞柔情。此時望著夫婿,神情溫柔,“我聽說你要帶著留兒出門,放心不下,特意親自過來看看。”她囑咐道,“留兒嬌弱,我已經將她要出門的東西交給乳娘溫娘了,讓溫娘和松兒、竹兒幾個大丫頭跟著過去,一路上伺候也停當些。”
顧鳴皺起眉頭忍耐聽著公主的話語,連忙喝止道,“好了,好了,我一個大老爺們出門,還要帶著這么多丫鬟婆子,像什么話?你將留兒的東西交給欒娘,讓欒娘和小青、小藍兩個跟著一并照料留兒和阿瑜兩個,也就是了。”
欒娘是顧鳴奶母饒姑姑的女兒,最得顧鳴信重。小青、小藍也是顧鳴院子里伺候的丫頭。長公主被顧鳴一噎,柔聲分辨道,“可是留兒還太小,習慣了身邊人的照顧,若是離了熟人,怕是會不舒服。”
顧鳴皺起眉頭,這個幼女就是嬌慣太過,他總是覺得太過揮霍。嘆道,“算了,既如此,就讓令月留在你身邊吧。我只帶著阿瑜出門游耍就是了。”
長公主怔了怔,她雖然百般疼愛女兒,但也希望女兒得到自己親生父親的喜愛,難得顧鳴起了興致,終究不忍拂了顧鳴心意,“那就算了,還是讓欒娘照顧留兒就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