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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堅持著跪在那兒,身子搖搖晃晃的,似乎在下一刻就要突然的倒下去。周圍地磚上染上了一圈淡淡的水漬。
“顧娘子,”一名仙居殿的婆子面上漾著笑容湊到了她的身邊,涎著臉笑道,“娘子,太陽這么大,你怎么在這個地方待著?不如到廊上去歇一歇,要清涼些不少。”
阿顧問道,“姚娘子發生什么事了,怎么會跪在仙居殿外頭?”
婆子身份低微,一心討好太皇太后最寵愛的顧娘子,面上笑的臉像一團花似的,“顧娘子,您不知道……魏國夫人今日進宮求太皇太后給姚娘子賜婚,魏國公已經定下了姚娘子的婚事,若能得太皇太后的賜婚懿旨,也能夠體面一些。姚娘子卻拼死不愿,在太皇太后殿下面前跪求,說是自己寧死也不肯嫁給那個李三郎,求太皇太后不要下這樣的旨意,太皇太后大發雷霆,命她在仙居殿外跪著,什么時候認錯什么時候進去。姚娘子已經在這跪了大半個時辰了……”
婆子的話還在阿顧耳邊繼續嘮嘮叨叨,阿顧卻已經微微怔住。
眼中,姚良女的身子似乎單薄的像是一片紙人,只要風吹一吹,就會倒下。她卻依舊堅持著,仿佛是堅持著自己不會放棄的信仰。
姚良女,對姬澤,是真的很深情吧!才會在一朝受挫之后,做出這樣激烈的反抗。
可可悲的是,哪怕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她微薄的聲音在身邊父母和親人的眼中不過像一粒沙子一樣,不堪一提。——甚至,她拼盡全力也要走到身邊去的那個人,對于她的堅持,也沒有發過一聲話語。
“我瞧姚娘子跪的久了,”阿顧忽然突兀道,“你去取一碗熱湯,送到她手上,給她緩緩氣吧!”
婆子詫異了片刻,麻利應道,“是,奴婢這就去辦。”
阿顧遠遠的望著,那婆子果然端了一碗熱湯走到姚良女身邊,將熱湯遞給姚良女。
姚良女面上顯出詫然神色,那婆子便朝著自己這邊指了指,似乎說了些什么,姚良女回過頭來,見到阿顧,凄然的笑了笑,依舊是當日眉目,但那一天,東洲桃花林中快活飛揚的驕矜已經從她的身上徹底消亡,留下的是眉宇之間郁郁慘淡的神色。
“姚姐姐,”阿顧心中憐惜,勸道,“你的事情我都已經聽說了,不管怎么樣,姚姐姐還是應當照顧自己才是!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姚良女搖了搖頭,頹然道,“我心中只愛阿兄,阿爺阿娘卻逼我嫁給那李三郎。若是我不能求阿爺改變主意的話,我就不想活了。既然連命都沒了,這時候照顧不照顧身子,又怎么樣呢?”
阿顧面對著這樣凄然的姚良女默然。姚良女對姬澤的深情,這個年齡的阿顧并不懂,也無法理解她此刻的絕望,進而感同身受,只能干巴巴的勸道,“可是你這時候在仙居殿跪著,又有什么用呢?你若真的想扭轉現狀,倒不如想法子去求求圣人。”
姚良女美眸陡然一亮,閃爍起希望的光芒,緊緊一把握住阿顧的手,求道,“阿顧妹子,我求你一件事,求你轉告阿兄一聲,就說我已經進宮來了,求他來見我一面,你幫幫我可好?”
阿顧嚇了一跳,猛的將姚良女的手拂開,怫然道,“姚娘子,我剛剛進宮,不過是個公主之女,人微言輕,你的要求我實在是做不到。”
姚良女意識到自己唐突,眸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,神情也頹喪起來,“說的也是。你我不過一面之緣,我如何能指望你為我犯難做這樣的事情呢?”她慘然而笑,當日美艷的容顏褪了大半風姿,如今看起來,竟有幾分清冷凄涼起來。轉念片刻又陡然振作起精神,從腕上擼下一個玉鐲子,遞到阿顧手邊道,急急道,“顧家妹妹,姐姐不敢為難你,這個鐲子請你收下,只請你幫我帶一個口信到圣人身邊的內侍王孝恩,讓他給圣人傳一句話:便說我在老地方等,請圣人務必過來一聚。”
這枚玉鐲水頭汪汪,清澈的像是一潭湖水。倒也算的上是玉鐲中的上品,難得一見了。但姚良女顯然是用錯了法子,她雖是求人辦事,但阿顧也是丹陽大長公主的愛女,妝奩匣中珍珠異寶無數,難道還會缺這么一個玉鐲不成?姚良女病急亂投醫,失了分寸,但阿顧看著面前的鐲子,心中一軟,也惟其如此,才顯示出姚良女心懷已亂,出語情真意切,只聽憑本心。
她將鐲子推了回去,微微一笑道,“姚姐姐,您的鐲子我是不會收的,不過這口信,你既然托了我,我倒是可以幫你傳一傳。”
姚良女一怔,大悲之下歡喜,眸子竟有些泛紅,對阿顧感念至極,望著阿顧認真道,“妹妹高義,我銘記于心。”
天邊流云如奔馬奔騰,片刻都不肯停息,春風將阿顧的發絲吹的直往前飄,阿顧在風中嘆了口氣,吩咐道,“繡春,你親自去弘陽殿跑一趟,尋了那位王內侍,將姚娘子傳的消息告訴他。”
“小娘子,”繡春喚道,面上帶著不贊成的神色。
阿顧沉下臉,“聽我的話去做。”
繡春知道這位小娘子平日里雖然還算和氣,但骨子里帶著一份烈性,她下定了決心的事,自己是沒有能耐勸的動的。只得福了福身,“奴婢遵命。”
一弘斜日照射在阿顧面頰上,映出暖煦光澤。阿顧坐在原地,良久過后,方開口問身邊的碧桐,“碧桐,你覺得我該不該這么做呢?”
她在這個宮中雖然說不上如履薄冰,卻也確實初來乍到,很多東西都不知深淺。她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對不對,只知道,自己很喜歡像姚良女這樣熱烈明媚的人,這才一個沖動才答應了她的求助。
碧桐微笑道,“娘子好心想要幫一把姚娘子,就像碧桐從前想要幫著三娘子一樣。奴婢想,好人總是有好報的。如今碧桐不就得了好報被帶出湖州進了宮么?”
阿顧聞言轉頭看著碧桐,深宮歲月磨洗,碧桐卻依舊是那個傻傻好心的湖州小丫頭綠兒。她撲哧一笑,“如果事情真的這么簡單就好了!”太初宮的春風吹啊吹,吹的阿顧的留仙裙揚的高高的。她的心情微微好轉,拍了拍輪輿的扶手,吩咐道,“咱們在宮中走走吧!”
碧桐笑著道,“好嘞。”
碧桐見她面色惘惘,便也不問方向,推著阿顧的輪輿在宮中隨意前行。無意識中,主仆二人都避開了姚良女提到的老地方——桃花洲。也不知晃蕩了多久,見面前一座高臺,檐角飛翹,一旁植著幾株杏樹,杏花盛開織成一片緋云,卻原來是到了麗春臺。
碧桐抬起頭來,望見遠方一行人沿著宮道向著麗春臺這邊走了過來,吃了一驚,反射性的推著阿顧躲在一旁山石之后。阿顧驚回神來,問道,“怎么了?”抬頭去看,見過來的一行儀駕盛大非常,中間金碧輝煌的御輦上坐著的年輕男子,胸前盤織龍氣勢非凡,像是要飛出去似的,不是皇帝姬澤又是哪個?
她心思電轉,明白過來,碧桐自上次琉璃亭中一見后,心中對皇帝生出畏懼后遺之癥,遠遠的見著圣駕,還來不及思考,就條件反射的帶著自己躲了開來。不由撲哧一笑,回過頭來睇了碧桐一眼。碧桐心虛,低下頭去。阿顧啼笑皆非,“至于把你嚇成這個樣子么?”
“娘子,”碧桐“呵呵”笑了兩聲,不敢抬起頭來,“奴婢就是有些怕么。”
但話雖是如此說,阿顧這個時候也有些不想見姬澤,且既然已經躲了起來,這時候再出去,反而更加奇怪。阿顧猶豫了一下,終究是順水推舟避在了山石之后,沒有出去和姬澤見禮。
圣人出行,分為大駕、法駕、小駕三種儀仗,每一種儀仗都興師動眾,排場盛大,壯觀非常。就此時在宮中行走,算是便駕,遠不如三種儀駕動用的人手眾多,但排場也頗為盛大,迤邐的圣駕在麗春臺前彎彎的宮道上折過來,前頭執著雉尾扇的引道太監過去了,朱袍內侍執著拂塵陪在一旁的御輦行過來,從阿顧藏身的山石前緩緩經過,后頭的儀駕還在彎道另一頭,緩緩的擺了過來。
阿顧藏在山石后,眼見的最后一名持著豹尾的宦者也從山石前走過,整個圣駕很快就要走遠,忽聽得遠處傳來一聲呼喊聲,“阿兄。”
圣駕受驚,微緩停在原處,回過頭來,向著來路方向望過去。一團迷離凄艷的火焰向著這邊飄浮過來,卻是姚良女追逐著圣駕,蓬勃青絲垂在右側腦后,仿佛一坨烏云逶迤,大紅的斗篷在風中揚起,鮮艷到了極處,也凄艷到了極處,遠遠的揚聲喚道,“阿兄,阿兄。”
姚良女沖到了圣駕前,羽林軍上前斥喝出聲,架出雪亮的刀戟,將她攔截下來。姚良女雙手撐在刀戟上,一雙美目癡癡望著姬澤的方向,揚聲喊道,“阿兄,我知道你在里面,阿槿來了。”推攘著羽林軍的刀鋒,“讓我進去!我要進去。”
御輦之上,姬澤目光清冷。高無祿躬身上前詢問圣人的意思,姬澤點了點頭,高無祿執著拂子來到這邊,矜持吩咐道,“大家發話,讓姚娘子跟著奴婢過來!”
攔著姚良女的侍衛們恭聲應“是。”
侍衛的刀戟一收起,姚良女推開了攔著的侍衛,踉踉蹌蹌奔到姬澤面前,看著面前姬澤清俊的眉眼,喚了一聲,“阿兄,”眼圈一紅,悲切不語。
“姚娘子,”姬澤淡淡問道,“你尋到朕跟前來,要做什么么?”
姚良女望著少年清冷的鳳眸,怔怔片刻,唇邊勉強揚起微笑,“阿兄,你怎么在這邊。我不是讓人帶消息給你,說是在桃花洲等你么?我在桃花洲上等了好一會兒,你都沒有過來。我只好自己過來找你,還好在這兒追到你了。阿兄……你怎么沒去桃花洲?”
姬澤垂眸,道,“你讓人傳了消息么?朕怎么沒有收到。”
“怎么會?”姚良女愕然,“我明明……”忽的住了嘴。
無論如何,自己如今已經見到了姬澤,之前的消息究竟是怎么回事也并不重要了,她重新堆起了笑意,“阿兄,我們不說這個了。這些日子我好想你,我想要進宮來找你。可是阿爺將我禁足在府里,我沒法子出來。今天阿娘帶我進宮,我才能找機會見你。”
她想著這些日子來的委屈,害怕,忽然激動起來,撲到姬澤面前,“阿兄,我也不想這樣的。我根本不認識那李三郎,不過是一夕之間,事情就忽然變成了這樣。阿爺要我嫁給那李三郎,可我一點都不喜歡他。從小到大,我只喜歡你一個。阿兄,你幫幫我和阿爺說一聲,讓他不要將我嫁給其他人,好不好?”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