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殷海生當然不敢真的拿自己當皇帝的自家人,還是恭恭敬敬的。他掛著一道薄汗,有些為難地開口,道:“皇上,聽聞您之前允諾魏王殿下,只要小女搖光答應出嫁,便為她與魏王殿下指婚……”
李源宏思忖一下,終于想起了這件事,道:“好像確實是有這么一回事。不過岳父放心,朕也知道朕這個四弟不成器,終日游手好閑,配不得你家的小女兒。岳父若是為難,朕自會去開口,叫老四收斂一些。”
“這……”殷海生愈發(fā)為難了。
他覺得自己的話很難出口,一出口可能就招來大禍。但是想到家中二女悶悶不樂、終日求死的模樣,他又不能不說。
“岳父可是有什么話要講?”李源宏察覺到他的為難,問道。
“皇上仁厚,微臣不敢不直言。”殷海生擦一擦額角的汗,顫聲道,“小女搖光,與魏王殿下兩情相悅。聽聞皇上愿意賜婚,殷家上下很是感激。”
這話一出,殿中一片安靜。
李源宏掩去眼底的詫異,面色冷硬,道:“殷愛卿,你說的這是什么話?朕那四弟不成器,殷卿這是要拿搖光小姐的一生做賭了?”
這一個“賭”字,真是叫殷海生心驚肉跳。
賭什么?
賭權(quán)勢地位,賭江山誰主!皇上這意思,已然是在猜忌他有不臣之心,因此才預謀將二女分別嫁予皇帝和魏王,以求萬事皆保。
“皇上明鑒,微臣并無不臣之心。只是這男女情愛之事,實在不是微臣可以預料的。”殷海生跪了下來,老淚縱橫,哭道,“微臣家中無子,后繼無人,膝下只有兩個女兒,還望皇上體恤微臣為父之情吶!”
經(jīng)殷海生一提醒,李源宏想起來,殷海生沒兒子,這家業(yè)無人能繼承。
“就算朕能體量,可這事未免也荒謬。”李源宏壓下怒氣,不悅道,“朕確實是一氣之下,說出了賜婚這事。可這……這……”
他現(xiàn)在無比懊惱,自己怎么嘴上沒個把門兒的,竟真讓他二人看對了眼。殷家勢大,魏王保不準便是存了借殷家東風的心思,想要扶搖直上。
那殷家搖光氣性這么高,怎么會喜歡上李皓澤那個酒囊飯袋?他從不沾半點政務,書也沒讀過幾本。白日里要么喝酒打牌、要么聽曲遛鳥,紈绔得不成模樣。
“皇上,微臣已穩(wěn)妥考慮過了。橫豎微臣這家業(yè)無人繼承,與其從族中挑一個不成器的子嗣過繼,倒不如將爵位還給皇上。”殷海生深深地趴伏下去,話語誠懇。
這話說的,殷海生自己都肉痛不已。可殷搖光都上吊兩回了,他這個做父親的,還能怎么辦?自然是想盡辦法答應愛女的請求了。連夫人都放話了,若是搖光有個一萬萬一的,她也不活了,一定會跟著去的。
眼下之計,也只能先退讓一些,消了皇上的疑心再說。
李源宏聽罷,眉頭微跳,陷入沉思。
殷海生的頭銜,可不止侯爺這一個。交了爵位,他殷家照舊是大富大貴的高門望族。只要殷流珠還是皇后,殷家就不會倒。可沒了這爵位,殷家便始終差了那么一層。更何況,瞧這殷海生的意思,是不指望族人來過繼家業(yè)了。
他思忖再三,冷漠道:“既如此,那朕也不可棒打鴛鴦了。搖光小姐和四弟兩情相悅,朕恩準他二人成婚便是。岳父倒也不必交還爵位,殷家沒了爵位,皇后定備受打擊。朕只有一個條件,岳父與魏王若是答應,朕便松口。”
聽到李源宏的話,殷海生已是大舒一口氣,此刻只忙不迭道:“微臣定赴湯蹈火。”
“朕的兄長,燕王李逸成,前幾日已自辭朝政政務,打算回封地去做個富貴閑王了。趁著燕王妃的身子還輕,他二人過了中秋便走。”李逸成拿手指敲打著桌面,眼睛斜斜地瞟過去,“朕也會給魏王一個封地,魏王與搖光小姐成親后,只去封地快活便是。京中的事,便不用管了。”
殷海生愣了下,冷汗涔涔。但他不敢表露出猶豫,連忙扣首謝恩。
不可猶豫,萬萬不可猶豫。若是稍稍表現(xiàn)出希望魏王留京的意思,那皇上的疑心,便會卷土重來。
他知道,皇上這是要將魏王李皓澤也趕出京城。皇上的這些個兄弟們,個個都去了南天北地,遠離權(quán)利中心,對宮中龍椅上的事,是想伸手也碰不到;如此,便再也妨礙不到李源宏。
譬如那三王,被發(fā)落昆川那么多年,真是碰也碰不到皇宮里的事。雖有人傳言他在昆川擁兵自重,可做昆川的頭兒,哪有做京城的臣子順心如意?瘦死的駱駝比馬大;鄉(xiāng)下的霸王再橫,也橫不過城里的員外郎。
李源宏見殷海生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地謝恩了,流露出滿意之色。旋即他道:“若朝中接連有兩個王爺離京,朝臣難免說朕寡情,不顧兄弟手足情誼。這件事得先保密,不得伸張;待燕王走后,再將此事告知天下。”
殷海生哪敢不應下?句句都稱皇上圣明。旋即,他便老實地告退了。
待殷海生離開后,李源宏又披了會兒奏折,武安長公主來了。
已是初秋了,天氣卻還有些悶熱。武安長公主親自提著一道食盒,慢慢地踏了進來。
“武安,你怎么來了?”李源宏擱下奏折。
“馬上出暑了,想著皇兄愛吃夏天的綠豆糕,武安便親自下廚做了些。”她說著,聲音有些羸弱。語罷,小咳一聲。
“這些自有宮人去做,你何必親自下廚?”李源宏很是心疼,“叫母后知道了,又要責怪哥哥。”
“宮人做的,哪會有武安親自做的用心?”長公主笑了笑,面上有一縷病氣。她先前在夜里跪久了,回去便發(fā)了高燒,又是大病一場。本就羸弱的身子,哪里經(jīng)得起這樣折騰,如今更是病歪歪的,叫李源宏根本不舍得重了語氣。
她從紅漆食盒里拿出一小碟綠豆糕,又擺好一雙筷子,笑道:“皇兄嘗嘗,味道好不好?”
“武安做的,當然是好的。”李源宏心疼她的身子,催促道,“你身子弱,不可見風,還是少來探望我,免得染了風寒。你趕緊回去歇著養(yǎng)身體,若是想見哥哥了,叫人來請便是。”
“等皇兄吃了,親口夸了味道好,武安再回去。”她卻是不依不饒的。
見一向疼愛的妹妹這般說了,李源宏立刻捉了筷子,夾起一塊糕點放入口中,贊道:“香酥甜滑,卻不膩味,妹妹的手藝真是好極了。”
看著李源宏的喉結(jié)滑動,武安長公主慢慢露出了笑容。她垂下眼睫,藏住了眸間的深意。
——吃吧,吃吧。多吃一點。
——這可是她作為妹妹的心意……
***
依照大楚習俗,新婚第三日,新婚夫妻得一道去佛寺里歸緣;有條件的,還得回門瞧瞧,噓寒問暖。秦檀歸緣回門這天,恰好是七夕。
雖想好了要與謝府中的女人們一道過七夕節(jié),可這回門卻是不得不去的。謝均因著成婚之事,休了三天朝政,也是要陪著她一道回秦家的。
二人起了個大早,天沒亮就到了大慈寺里頭燒香。秦檀從前常來這里,倒也是熟門熟路。二人被住持引入廟里,一同跪在佛前的蒲團上,雙手合十。
鍍金佛身寶相莊嚴,木魚咄咄聲清心靜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