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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來了。”他道,“你不必慌張,朕今日喊你過來,只是為了喝酒。”
“謝皇上垂蒙。”秦檀很疏離地說。
李源宏將酒展隨意地放在窗欞上,緩緩開了口:“秦檀,你知道嗎?均哥竟要去昆川見朕的三弟。”
秦檀聽著,作出詫異模樣,道:“微臣不知。”
“他去昆川,十有八、九,是為了你。”李源宏扯起嘴角,無聲地笑了一下,道,“朕竟不知,均哥與你竟已親昵至這等地步了。”
秦檀低首不說話。
“可你要說,你愛的不是均哥的權勢,朕卻是不信的。”李源宏瞇起眸子,道,“你一定是因為愛慕虛榮,這才會纏著他。”
這一回,秦檀沒有保持沉默。她聞著淡淡的酒味兒,道:“是與不是,皇上其實心底清楚。若是微臣當真醉心于權勢,恐怕今日微臣便不是區區一個女學士,而是您的妃嬪了。”
李源宏臉上的笑意僵住了。
“滿嘴胡言。”他小小地呵斥了一句,“天下熙熙攘攘,皆為利益往來;凡生而為人者,便是逐利而行。親眷之間,尚且如此,更況乎你與均哥?”
秦檀問:“皇上為何有這一說?人之初,性本善,又豈是皇上說的那樣,生來便是逐利而行?”
李源宏瞥她一眼,眸光有些衰頹。醉意熏熏,他有些神識不清,張口說起了從前的事。腦海里有什么,他就說什么來。
“父皇賣了武安,兩次。”他很認真、很執拗地說著,“第一次是換來了與北方草原十二部的停戰,第二次是換來了彭大將軍平定叛亂。他還想要賣第三次,可惜,等不到那個時候了。”
說罷,李源宏很詭譎地笑了一聲,那張陰柔的面龐也染上了幾分妖異。
秦檀有些詫異于他的失言,提醒道:“皇上,您醉的厲害,喊一碗醒酒茶吧。”
李源宏卻不肯,反而舉起酒壺,往口中傾倒了一大口,道:“父皇待諸多嬪妃,無有一個真心。無論是三弟的生母柔妃、大哥的生母恭妃,皆是他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意兒。幾位皇子,也被他玩弄于鼓掌。朕乃儲君,卻從未被他以親子之格相待。每每與朕待著,父皇便總是要防著朕、戒備著朕。在他心底,三弟才是最好的儲君。”
他瞇著眼,視線透過窗欞間的光線,望向屋外百花凋零的景象。
沒錯,從幼時起,父皇便對他并不信任。父皇可對三弟付予一切,卻偏偏不愿信他這個嫡子。但凡宮中出事,父皇有一個懷疑的,永遠是他。
最敬愛的父皇,卻總是疏遠防備著他。
李源宏酒醉,胡亂道出了這些大事,秦檀連連后退,道:“皇上,微臣可是什么都沒有聽到。”
“你怕什么?”李源宏挑眉,“朕說了,朕不動你。若你喜歡,朕還可以賜你權勢珠寶。”
秦檀再退一步,道:“皇上,微臣如今并不渴求權勢;微臣所求之物,不過是母親的真相大白罷了。”
李源宏愣住了。
“這…又怎么可能呢?”他輕蔑一笑,蒼白的肌膚落在光線之中,似將化開的雪一般,“怎會有人不愛權勢呢?世間情有萬種,可那都是敵不過權勢的。只要權勢當前,再親密的人也可拋棄。”
“皇上,微臣冒昧,想問一句話。”秦檀冷靜道。
“你說。”
“皇上對武安長公主這樣寵愛,難道也是發之于利嗎?”
李源宏聞言,陡然怒了起來:“無稽之談!朕對武安,自然是真心疼愛。”
秦檀微微一笑,道:“皇上您瞧,世間確實有人做事不求利好,只是發自情感。”
李源宏喉間的話噎住了。一時半會兒的,他竟當真說不出話來。
他對武安好,從沒謀求過什么,那都是因為武安是他唯一的妹妹。可若他當真什么回報都不求,豈不是自己推翻了那套“人人皆重利無情”的說辭了?
滴漏聲聲,響徹宮宇。外頭吹來一枕落寞的春末之風,帶的水精細簾叮咚輕響。
“皇上,若是您恕微臣無罪,微臣便敢再言。”秦檀道。
“今日,朕醉了,朕會當作什么都沒有聽到。你既什么都沒有說,那便是無罪。”李源宏道。
“好,那請恕微臣冒犯了。”秦檀不卑不亢地起了身,徐徐道,“皇上在宰輔大人面前,從來喜怒無常。既有厚愛,又有駁斥。若是微臣猜的沒錯,皇上對宰府大人,其實是又敬重、又輕蔑的。”
敬的是他滿腹才華,如兄長至親;蔑的是他終究只是臣子。不過,與其說是輕蔑,倒不如說是不甘。
不甘落于謝均之后,不甘事事皆要仰仗謝均。所以——
“所以,宰輔大人對微臣有意,皇上不甘人后,也想要以爭奪微臣來定一番強弱。若是微臣真是為權勢所吸引,那皇上便輸得坦然——此乃微臣之過,并非皇上不如宰輔大人的緣故。”
這便是李源宏每每都要以權勢誘她入宮的緣由吧。
若是秦檀承認,自己并非是因為權勢而攀附謝均,而是被謝均所吸引、愛上了謝均,那在這一場無聲的博弈里,李源宏便輸了。
權勢一詞,成了李源宏挽救尊嚴的可憐稻草。
李源宏聞言,久久地站在窗前不語。他的面容徹底暴露在光線之中,空氣里每一寸飛舞起伏的塵埃都無處遁形。他衣領上的云紋與發冠上的綠玉,每一毫紋理都被照的清晰。
他起先木著臉,隨即,面容便略略迷茫起來。
“你倒是有些聰明。”李源宏瞇上眼睛,望向窗外的光,“如今,朕倒是發自真心地想要嘉獎你了。朕不如——替你修建一座行宮,將天下最好的花木都放進去,再貢以金銀珠寶、綾羅綢緞,如何?你便是要天上的星星,朕也可以給你摘來。”
“皇上,修建行宮勞民傷財,不可取。”秦檀道。
李源宏正想說話,外頭傳來了太監晉福的痛傳聲:“皇上,恪妃娘娘帶著敬宜公主來了,說是公主殿下思念您了。”
李源宏愣了愣,道:“來的真是巧。罷了,敬宜難得來一趟,不可讓她白走。”
晉福知道,這是讓恪妃和公主進去的意思。
看來,今兒個秦女佐也無緣與皇上獨處了。這恪妃來的這樣不是時候,一個人來也就罷了,還帶著敬宜公主,皇上再怎么也不會把思念父皇的小公主趕回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