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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樣一想,楊寶蘭心底恍然大悟,當即回了自己房中,要夫君賀旭去提醒賀楨,莫要被方素憐那副柔柔弱弱的樣子欺騙了。
賀旭聽了,卻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,道:“那方姨娘溫柔良善,你怎么恁的誣人家挑撥離間?整日忙這些口舌是非,小心我休了你!”
賀旭時常把這休妻掛在嘴上,楊寶蘭聽了,當即大哭大鬧起來,二房又是好一陣熱鬧。
晚上賀楨回來,聽聞這樁事,頗有些莫名其妙。就算他對秦檀并不怎么愛憐,但秦檀再怎么說也是他娶回來的當家主母,更是大家出身的名門閨秀。于是,賀楨冷了臉,叫賀旭好好管教自己的妻子。
英兒盜玉鐲的事,便這樣過去了。
***
隔了沒幾日,宮中忽來了個宮差。宮里頭的人,那自是怠慢不得的,老夫人囑咐秦檀親自出門去接,生怕惹來了宮里貴人的怒氣。
“檀兒,那宮差是找你的,還不快去?”賀老夫人催促。
待秦檀出門去迎接了,老夫人坐在炕上,小聲嘀咕道:“這秦氏真是能耐,燕王妃與她親近,連宮里頭的恭貴妃娘娘都請她過宮說話。不成,得叫楨兒緊著些她才成。”
秦檀出了家門,但見門口那宮差穿一身湖藍,手甩一條拂塵,堆著肥肉的臉上一副和和氣氣彌勒佛似的笑。見了秦檀,他先夸三句秦檀的貴氣美貌,這才姍姍進入了正題。
“宮里頭的恭貴妃娘娘吶,想請您過椒越宮說話。賀夫人,外頭請吧。”
聽到“恭貴妃”這個名字,秦檀眉心一蹙。抬起頭,卻只見那宮差滿面堆笑,語帶深意。
第16章 椒越設局
秦檀入了宮, 跟著幾位宮人, 到了恭貴妃的椒越宮前。
所謂椒房, 即皇后之居所也。古有張嫣、阿嬌, 居于椒房殿中;每每君王臨幸, 便謂之“獨寵椒房”。這恭貴妃的宮宇, 亦沾了個象征多子多福、雨露恩豐的“椒”字, 名為“椒越宮”,足見其圣眷濃厚。
秦檀一抬頭,但見朱紅的長墻頂著渾綠的琉璃瓦, 敞開的三道宮門上俱掛著十六枚獅首圓環金扣。地上磚瓦乃是光潤的白玉,隔了三四塊便雕一團花樣,或是孔雀銜珠, 或是江牙獻瑞, 或是雉雞芍藥,奢靡精美。門口守著的宮人個個低頭屏氣, 小心翼翼。再近些, 便能瞧見左右配殿, 最里頭的殿宇上懸著“錦鸞齋”的匾額。門扇雕著的六椀菱花, 一小瓣一小瓣兒, 皆漆著碎金箔, 金燦燦的。
恭貴妃的貼身宮女皎月踏出殿來,瞧向秦檀。
雖秦檀是個官夫人,可這皎月在秦檀面前一點兒都沒露怯, 反而有分趾高氣揚的意思。“賀夫人, 咱們娘娘已等您許久了。”皎月拿鼻孔瞧秦檀。
天陰陰的,一直在下細雨。皎月也不按規矩去給秦檀掌傘,顯然是不樂意伺候外人的。
秦檀笑笑,不怒不惱,跟著皎月朝屋子里去。方跨過門檻,秦檀便問皎月:“貴妃娘娘是一直住在這椒越宮,多年不曾移宮么?”
“回賀夫人的話,那是自然。”皎月的語氣有些飄飄然,“咱們娘娘打從入宮起,便住在這椒越宮。陛下知道咱們娘娘愛重‘椒越’二字,特地安排的。”
大楚宮城,以東為尊。越靠近皇道,則越為尊貴。這椒越宮緊挨著皇后的景儀宮,乃是妃嬪宮室里最東邊的位置,難怪皎月如此驕傲。
“娘娘在這椒越宮里居住多年,不曾騰出時間來,讓人修繕宮宇么?”秦檀抬頭打量房梁,道,“我記得椒越宮乃是前朝所留宮室,年歲甚遠,足有二百余年。”
皎月瞧秦檀的眼神,就和瞧鄉下人似的:“回夫人的話,這宮中的殿宇,與民間的屋舍自是不一樣的。不說二百年,便是三百年、五百年,那也是不會破舊的。皇上年年命人裝點椒越宮,又怎會需要修繕?”
秦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。
過了第一進的殿宇,就到了貴妃所住的錦鸞齋。層疊珠簾后頭,設了一座小佛堂,金燦燦的佛身矗在小佛堂里頭,恭貴妃娘娘正雙手合十,在佛像前閉目默念著什么。她戴了只鏨花玳瑁的甲套,尾指輕揚起,露出的腕部肌膚如一截玉筍芽。
隔著珠簾,秦檀給恭貴妃行禮:“見過貴妃娘娘。”
恭貴妃不言不語,依舊朝向佛堂,將屈膝行禮的秦檀晾著。貴妃身側,站著一個年輕女子,乃是許久不見的周嫻。她趁著貴妃不注意,偷偷看秦檀,眼光有些幸災樂禍。
貴妃乃是正一品封號,秦檀這等無誥命的婦人不能在她面前放肆。恭貴妃不喊起,秦檀便得保持著屈膝低頭的姿勢,一直行禮下去。
沒一會兒,秦檀的腳便有些酸軟,身子開始搖搖欲墜。她咬著牙,一聲不吭。一旁的皎月看了,笑著解釋道:“賀夫人,怪皎月忘記告訴您了,咱們娘娘擔心陛下龍體,每日這個時候皆要在小佛堂念經,外人不可打擾。”
——陛下龍體欠安,纏綿病榻半年已久,貴妃娘娘日日佛前禱告,實在是天經地義,無可反駁。
秦檀攥緊了手,低聲答道:“貴妃娘娘牽掛陛下龍體安康,一心為上,秦檀敬佩。”
不知過了多久,恭貴妃才姍姍禮佛完畢,轉過身來,道:“賀夫人來了?瞧本宮疏忽的,起來罷。”
這會兒,秦檀的腳已酸軟無比,但她愣是沒露出一絲弱態,依舊笑得從容。
恭貴妃在紫檀卷云紋帳桌旁坐下,手指撥弄著小香爐的蓋子頂,發出叮當叮的清脆響聲。
隔著一層珠簾,秦檀只能隱約地看見貴妃的容貌,但見這位恭貴妃保養妥當,容貌如三十幾許的婦人般鮮妍雍容,華貴不可方物,足見其年輕時風姿無雙,只可惜她眼角到底有幾條遮不住的細紋,平添幾縷歲月爬痕;眼底眉梢又有些悴色,減損了驕麗傲人的韻態。
“賀夫人,你也知道,本宮惦念陛下龍體安康,日日都要抄經念佛。”恭貴妃慢條斯理地說著話,道,“前幾日,一位得道高僧告訴本宮,賀夫人你乃是個有佛緣之人,若是讓你抄一遍般若法華經,那福緣定然會惠及四方,指不準,比本宮抄經要管用多了。”
恭貴妃說著,掩唇嬌笑了一聲,拍拍手道:“皎月、皎星,去準備紙筆墨硯,讓賀夫人留在椒越宮中抄經。為了陛下龍體著想,賀夫人若不抄完這四百五十二頁的經文,便不必出宮了。”
一旁的周嫻聽了,露出淺淺的笑容來,打量著秦檀的眼神,有一分志在必得的驕傲,渾然不見燕王面前的嬌軟柔弱。
“賀夫人,抄經一事,貴在心誠。”周嫻擅自開口,語氣柔弱,“您要是心有雜念,恐怕這抄的經文便入不了佛祖的眼,還得重抄一遍。”
話語間,有一絲微微得意。
仗著有姑姑恭貴妃撐腰,她周嫻在燕王府里直如半個女主人一般。這賀秦氏不知好歹,竟敢屢屢落自己的臉面,實在是可恨。
自己與燕王表哥甚是相配,謝盈那怨婦都不曾說過什么,區區一個五品官的夫人,竟敢對她指手畫腳!如今她哭求了姑姑恭貴妃,恭貴妃便將秦檀喊來了宮中,看來定是要好好磋磨一番了。
秦檀聽了恭貴妃的話,心下一緊,知道恭貴妃這是打著陛下的名頭找自己麻煩。原因無他,那便是自己替燕王妃謝盈收拾了那么幾回周嫻。
恭貴妃倒不見得多么疼愛周嫻,但貴妃不喜謝盈,這是顯而易見的。世間婆媳多不和,更何況天家乎?恭貴妃想把謝盈牢牢按在手心里,謝盈卻是個出身高貴碰不得的,恭貴妃如何能不氣?
“讓秦檀替陛下抄經,實乃秦檀之幸。只是,在抄經前,秦檀有幾句話想稟明貴妃娘娘。不知,周嫻姑娘可否避讓一二?”秦檀道。
恭貴妃傲然一笑,道:“你有什么可說的?還是老老實實抄經罷。什么時候抄完了,本宮就什么時候放你出宮去。”
“是呀,賀夫人。”周嫻幫腔,“我姑姑可與王妃不同,是個分外講究規矩的主子。賀夫人在王妃面前可以沒大沒小,在貴妃娘娘面前可不能放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