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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毫無心理障礙地接受了她的譴責:“對,這也沒錯,你對我來說是有利的。”
“那……你又為什么要悔婚呢?”葉深深忍不住又說,“結果現在路微覺得你們的事情,是我從中作梗,所以她現在別提多討厭我了……”
“是嗎?”顧成殊居然饒有興致地抱臂看著她,反問,“覺得你是第三者?”
葉深深趕緊揮手干笑:“哈哈哈……不過沒人相信的啦,怎么可能呢對不對?別人一看到我,再一看路大小姐,馬上就會明白我是根本不可能從她的手中撬走顧先生的哈哈哈……”
這么蠢的反應,顧成殊只能選擇將目光移到窗外,寧可盯著外面的沉沉黑夜發呆。
葉深深沒想到自己不但沒從顧成殊的口中套出真相,反而還陷入了更加尷尬的境地,她悔恨地咬著自己的舌頭,恨不得砸自己的頭一百下,好讓自己找到套話的本領。
誰知,就在一片恍惚之中,看著窗外黑暗的顧成殊卻忽然開了口,低低地說:“我在找一個人,已經找了很久。”
好像……有顧先生的八卦!葉深深頓時豎起耳朵,連背都弓起來了,就跟看見了前方鮮魚的貓咪似的,就差眼睛發綠光了。
顧成殊的目光,緩緩地移到她的面容上,隔著輕輕搖曳的燭火,在升騰的光華之中,他凝望著她,一字一頓地說:“是我……這輩子最討厭、最嫉妒,也最恨的人。”
可是好奇怪,從他的神情之中,她沒有感覺到一點怨恨與討厭的樣子,卻讓她茫然地,不知如何才能抓住那種奇怪的感覺,也不知如何形容自己在顧成殊凝視下,胸口涌起的微悸。
她艱難地頂著他的目光,輕聲問:“那個人是誰,為什么……顧先生這么討厭那個人呢?”
“是一個,家境很差,智商普通,連就讀的學校都很差的,完全不起眼的人。然而,就是這樣一個人,我母親卻覺得,一百個我,也比不過那個一無是處的人。這太可笑了不是嗎?為了達到我母親的期許,我從伊頓公學到倫敦政經,從麥肯錫歐洲到創建云杉,一路走來,付出了多少,除了我自己,沒人會理解。”幽微的燭光仿佛輕微的催眠術,讓顧成殊在包裹著他們周身一小塊地方的光華之中,第一次將這些隱藏在心中的話,對著自己之外的人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。“然而,我所有的努力,都被母親一句話輕易地抹殺了——她在臨死前,對她最好的朋友說,這輩子最大的遺憾,就是自己生下的孩子是我,而不是她看上的那個、與她只有一面之緣的普通孩子。”
葉深深愕然瞪大了雙眼,不敢置信地看著他。
他臉上深重的悲哀,在一瞬間擊中了她的胸口,讓她無法抑制地連呼吸都透不過來。
她不敢想象,一個努力了這么多年的孩子,在聽到母親對自己這樣的評價時,會是多么巨大的打擊。
窗外的滂沱大雨一直在下著,敲打著窗戶砰砰作響。一片黑暗中,燭光黯淡。香薰蠟燭只有短短一截,又融化得太快,眼看已經快到盡頭,連香氣都似乎苦澀起來。
葉深深不由自主,低低地叫他:“顧先生……”
顧成殊長出了口氣,閉上眼睛靠在沙發上,沉默了許久,才又說:“母親死后,很長一段時間我整晚整晚睡不著。我……很愛我母親,我父親忙于家族生意常年在外,從小我是母親一手帶大的,我也一直以為我會是母親的驕傲。然而母親死后我才知道,原來我在她眼中,只是,微不足道的,令她失望的塵埃。”
一個達不到她期望的,與世上所有人沒什么兩樣的普通人。
一世過去了就永遠消失在浩瀚之中的,一粒塵埃。
即使是顧成殊,這個平素永遠平靜冷漠的人,此刻也終于忍耐不住,他抬手扶住自己的額頭,閉上眼睛靠了一會兒。葉深深看到他被燭火投在背后的身影,在微微顫抖,不知道是燭火在跳動,還是他身體真的無法控制。
她默然地伸手,猶豫了許久,終于輕輕按在顧成殊的肩上,輕聲說:“顧先生,我想,你媽媽一定不是這個意思……”
他身上的襯衫質料柔軟,她的手隔著柔軟的衣料,碰觸到他的肌膚,繃緊的,微顫的骨肉。這一刻的顧成殊,已經不是她記憶中的顧先生,他是一個被媽媽毫不留情否定了存在價值的,可憐孤兒。
葉深深的手慢慢順著他的手臂滑下來,輕輕握住他緊攥的雙手。她的手上還帶著傷,但她也不管了,因為他雙手冰涼,需要她幫他暖回來。
顧成殊茫然抬頭看她,目光在她的臉上,一寸一寸地移動,從她微亂的頭發,到光潔的額頭,到弧度美好的下巴。燭火在她的眼中跳動,就像開著兩朵小小的火花,溫暖灼人。
母親去世的時候,對她最好的朋友說,這輩子我最大的遺憾,就是我的孩子是成殊。他和我是一樣的人,最終都是被這個世界揚棄的塵埃。他這樣的人,到這個世界來一趟或者不來,又有什么區別?
如果可以選擇的話,母親想要的是——此時此刻,就在自己面前的,葉深深。
而現在,一無所知的葉深深握著他的手,輕聲安慰他說:“顧先生,世界上所有的孩子都是母親的驕傲,我想你媽媽肯定也是這樣的……只是,你可能誤解了她的意思,又或許,是她最后表述得不清楚……”
她聲音有點結結巴巴的,顧成殊知道,她正為了安慰自己,努力在組織語言,希望可以找出勸解開導自己的方法。
然而葉深深,如果你知道,給了我最大打擊的人就是你的話,如果你知道,這個世界上我最討厭最嫉妒的人就是你的話,你又會說什么呢?
心口升起一種異樣的冰涼,讓他在憤恨中想將自己的手從她的雙手包圍中抽出。然而全身的力氣缺失,她的手又這么溫暖柔軟,緊緊地握著他的雙手,堅定得仿佛永不會放棄他似的。他已經抬起一個弧度的手臂終于還是不著痕跡地回到了原點,雙手終于還是一動不動地躺在她的掌中,再沒有抽回的力氣。
第56章 黑暗中2
“其實,我和顧先生還有點相似。”她有點遲疑地說著,“不過我的情況可能更糟糕一些,因為我是被我父親直接拋棄了……”
對于她的事情,顧成殊早已調查過,所以也并不覺得奇怪。但他詫異的是,幾乎從來將這些深埋在心中的葉深深,居然會對他說出自己心中最介懷的事情。
“我是還沒出生就遭到嫌棄了,顧先生可能無法想象。”她盡量輕描淡寫地說,“我媽懷著我的時候,我爸帶她去醫院找熟人看了胎兒,知道是個女孩,他就讓我媽把我打掉……我媽不肯,就被他一個人丟在租來的小房子中,讓她一個懷孕的女人自生自滅。直到我媽媽一個人在醫院臨產,求熟人托話給他,他才帶著個懷孕的女人出現,還炫耀地指著那女人的肚子,說這里面懷的是兒子,那才是他老申家的種。”
顧成殊望著她悲哀的側面,與她交握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抓緊,呼吸也變得沉重起來。
而葉深深一動不動地看著外面的急雨,望著那些偶爾在黑暗中一閃而過的銀色雨絲,含糊地低喃:“在痛苦的陣痛中,我媽媽哭著生下了我,他看果然是個女兒,連抱都不抱我就走了……”
她眼中蒙上一層薄薄的霧氣,但終究沒有化成水流下來。多年來的刻在她心上的這道傷痕,讓她在年幼時就已經沸痛過千百次,到現在已經可以平靜地克制著自己面對。
所以她坦然地轉過目光,對著面前的顧成殊勉強地揚起唇角,露出一個笑容:“到現在我唯一的遺憾,就是我為什么叫深深,這名字老讓我想起姓申的那個人……要是我媽給我取名叫淺淺多好。”
黯然明滅的燭火,在她的臉上投下搖曳不定的光芒與陰影,她的肌膚與發絲都在燈下散著幽微的光。
他們握著手所以姿勢顯得那么親密,坐得又是那么近,在這沉沉的雨夜,兩個將自己內心最深處的事情相互吐露的人,呼吸只隔著十幾公分的距離,有一種他們自己都還未曾察覺的曖昧微微揚逸。
不由自主的,顧成殊的手動了動,無意識地想要抓緊她。
殘存的一點燭芯終于倒下,火光熄滅,一片黑暗。
“哎呀……”葉深深低呼一聲,放開了他的手,拿起了桌上的手機。
被她甩開的顧成殊,落空的十指不自然地動了兩下,慢慢將自己的雙手交握,抬頭看她。
她舉起手機照向他這邊,眼中滿是關切:“顧先生,沒被嚇到吧?”
敢情安慰了他一下,就自以為是地充保護者,把別人當小孩了。顧成殊白了她一眼,靠在沙發上,依然是那種波瀾不驚的口吻:“葉深深,在這個世上我并不怕任何東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