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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道:“你下去。”
*
時塵安一宿沒睡好。
她因為應不下要在宮里陪著皇帝的諾言,因此昨夜并未同意要做皇帝的義妹。
皇帝那樣好,精心給她過生,卻遭了她的拒絕,時塵安記得那時皇帝失望的目光,這讓她愧疚地翻來覆去,一宿沒睡。
次日,她頂著烏青的眼問溪月:“二十五歲后,你們都預備出宮?”
溪月與同伴互看兩眼,都笑了,道:“當然。”
溪月道:“早些年還在長信宮時,因我梳頭的手巧,很得太后的喜愛,那時或許還有野心,可太后一離宮,從前的寵幸如余暉收盡,我又成了沒權沒勢的宮女,既如此,何必還留在宮里?”
其余兩個人亦是相似的理由。
溪月望著時塵安:“怎么,你不想走嗎?”
時塵安還沒回答,溪月自顧自道:“你得陛下器重,有遠大前程,離宮倒是可惜。”
時塵安搖搖頭,她將皇帝送的頭面收在匣子中,妥帖地放置起來,云鬢之間仍只簪一枚最普通不過的素銀簪子。
她道:“我是要離宮的,深宮里的日子實在不適合我,只是有人希望我在宮里陪他,他待我很好,比親爹親娘都要好,我若是拒了他,倒顯得我沒心肝似的,況且我也見不得他失望的樣子,因此有些猶豫。”
溪月瞇起眼,看著時塵安。
另個宮女笑道:“深宮里難得能結下真情,確實要好好珍惜。”
都是見慣人心黑暗的人,因此她們也懂遇到真情的難能可貴,也就沒人怪時塵安感情用事,反而感嘆起來真心難尋。
時塵安聽了更加猶豫不決了。
溪月道:“既如此,叫她跟你一樣離宮,不好嗎?”
時塵安為難道:“他不愿離宮。”
宮女笑道:“愿意留在宮里的,大多活得不賴,你盡管投奔她去,后半生保管你衣食無憂。”
時塵安不說話了。
就連小川自己都說他在宮里有些勢力,想來日子過得不錯,皇帝又肯教他識字,從前沒有實現的抱負沒準陰差陽錯在宮里就實現了,她若叫他走,實在自私。
可她又實在不愿留下……
時塵安想找個機會與小川說一說內心的想法,若他知道了,還肯與她來往,那自然是好的,若是不愿,也是他們緣分走到了頭,時塵安會感到難過可惜,卻也無可奈何。
時塵安糾結了一日,終于下了決心,卻不想她鼓起了勇氣,皇帝卻把結拜的牌位,線香與紅帖紙筆都備好了。
時塵安以為皇帝意會錯了,忙道:“日后若有了機會離宮,我是要走的。”
皇帝捏香的手略緊,方才若無其事的將線香分給時塵安:“難道你離了宮,我們天南地北在各處,就不是結拜的兄妹嗎?”
皇帝摸了摸她的發(fā):“你能離宮,我替你高興。”
這話自然是假的,但生在皇家的人慣會演戲,十分的虛情,也能被他說出幾分的真意來。
時塵安接過香,因為皇帝的大度,心里更為愧疚。
她抬頭看他,清澈的眼眸中寬容地倒映出皇帝虛偽的神色來,皇帝頓了頓,撇開了視線。
“將你的姓名,籍貫,生辰八字寫在紅紙上,我們換了帖子后,是要把它燒給天地看的。”他指導時塵安,兩人生疏地進行儀式。
只是時塵安的那份名帖上寫滿了字,皇帝拿出去的卻是空的——他當然不能以假的名字和身份與時塵安結拜,即便只是逢場作戲,但他只要想到這世上或許正有這樣一個能合上他亂寫的籍貫、生辰的“小川”,皇帝便不高興。
因此他寧可拿著一張空的名帖與時塵安交換燒了,左右,這都是為了先騙過時塵安,等日后她對皇帝的印象好些,他再言明身份,屆時自當還時塵安一場風風光光的冊封儀式。
永嘉,他可是連封號都已經想好了。
如此,做了公主,有了無上的尊位和舒適的后半生,時塵安也沒有必要再離宮了。
時塵安認認真真燒完名帖,對著天地牌位磕了頭,要起身時,皇帝彎腰扶了她一把,那雙骨骼感很重的手如她所想那般,結實且有力,穩(wěn)穩(wěn)地將她扶起來。
她站在皇帝一旁,離肩膀還有些距離,她需要像仰望大樹一樣仰望著他。
皇帝低頭看她,唇角略微彎起:“在看什么?”
時塵安道:“我在想,這樣好的小川,也成了我的兄長,做了遮蔽我的大樹,村頭的算命先生沒有說錯,我確實是有福氣的。”
皇帝唇角的笑淡了點:“我不好,傻姑娘,往后你就知道了,你才是世上最好的人。”
他們散在亥時,皇帝照例將時塵安送回了屋舍。
時塵安叫他在外頭等了等,回身抱出重新烘烤過,還散著柴香的氅衣,遞到皇帝手里。
皇帝道:“不冷了?”
時塵安抽出厚厚的夾襖給他看:“宮里發(fā)了冬衣,不冷了。”
夜晚風冷,她凈著手被風一吹,手指凍得發(fā)顫,皇帝立刻將她的手塞回袖子里去:“冬日要生凍瘡的人,還這么不知保養(yǎng),這手也忒冷了。”
他目光銳利掃來,是在懷疑時塵安沒有天天喝黃芪泡紅棗,或者把血燕偷偷倒了,時塵安忙對天發(fā)誓她日日食補,一餐不落。
“那為何你的手還這般冷。”皇帝沒有立刻將手從時塵安的袖子里抽出來,反而用自己的手裹著時塵安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