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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聽到時塵安和皇帝咬耳朵:“怎么回事啊小川,陸大人好像很怕你。”
小川又是誰?陸行舟沉默了會兒,突然驚覺皇帝的尊諱里似乎便帶了個‘川’字,他頓時覺得牙疼,恨不得把不知事的時塵安揪過來,好好提醒她一番。
偏偏皇帝還頗為惡趣味地哄騙她:“因為我是陛下派來侍奉陸大人的,陸大人怕我回去給陛下告狀罷。”
時塵安恍然大悟。
陸行舟的沉默震耳欲聾。
時塵安將陸行舟和皇帝都奉為上座,并端來她用桂花蜜沏出來的茶水。
陸行舟是喝慣了桂花茶,如今在昭獄生死走過一場,再嘗到久違的家鄉滋味,難免眼眶紅潤,皇帝卻是頭回吃這個,饒有興致地問時塵安這個桂花蜜究竟該怎么釀。
時塵安答了,卻答得有幾分敷衍,她此時一顆心都掛在陸行舟身上,何況小川又說皇帝只給了一刻鐘,她自然只想和陸行舟多說幾句話,顧不上小川,畢竟小川在宮里,什么時候都是可以見的。
受了冷落的皇帝只得悶悶坐在一旁聽他們談話。
陸行舟在問時塵安家里境況,直到此時皇帝才知道時塵安家里一共七口人,她是家中老三,底下的一雙弟妹都是她帶大的……
皇帝覺得很不可思議。
時塵安時至今日尚未及笄,連自己都還只是個孩子,皇帝見過孩子是什么樣子的,因此很難想象一個孩子怎么去帶大另外兩個孩子。
但陸行舟聽到這些似乎覺得很是稀松平常,他問起時塵安家中一切可好,時塵安不知道該搖頭還是點頭。
她想了會兒,才道:“阿姐被土匪殺死了,換不成親,家里哥哥就娶不了媳婦,原本阿爹是想讓我替阿姐換過去的,但哥哥不干,說村頭那家妹妹不好看,不如把我換給隔壁村斷了腿的老王家的兒子,他家妹子水靈,阿娘就不同意了,老王家的兒子沒了一條右腿,年紀又大,我嫁過去就是吃苦……就這么僵持了半個月,阿爹發了話,說阿娘竟然這么舍不得,反正家里也沒有余米了,就把我賣了算了……妹妹今年也有七歲了,我走了,她也能替我干活,因此阿爹也不心疼。”
大抵是桂花蜜里的蜜加少了,皇帝覺得這桂花茶喝起來怪苦的。
陸行舟也不知道說什么了,總是如此,朱門酒肉臭,路有凍死骨,他唯有幽幽嘆氣。
一刻鐘很快便過去,陸行舟很想送點什么給時塵安,卻只抓到兩袖清風,這讓他陷入了困窘。
但很快陸行舟便抬起頭,堅定地對時塵安道:“等我去兗州替陛下辦好了差事,我就向陛下討個恩典,將你放出去。”
時塵安的目光驟然亮了,她道:“真的嗎?陸大人,你真愿意替我討這個恩典?”
陸行舟道:“我不騙你。”
“是,陸大人不騙人。”時塵安哽咽,縱然這只是一個承諾,但也是一份希望,讓她覺得在深宮里的日子也多了盼頭,“我等大人。”
她含淚與陸行舟道別,皇帝站在旁,并未參與其中,只是靜靜地看了會兒,挪開了視線。
第14章
送走了陸行舟,時塵安眼淚還是抹得停不下來。
皇帝半開玩笑,道:“這么舍不得陸行舟?不如我回了陛下,讓你隨他去兗州罷。”
時塵安瞥了他眼,大約是將這話當作了一句調侃,因此并未過心,道:“你不知道,看到他就讓我想起阿娘,阿姐還有妹妹。”
時塵安聲音有些低落。
阿姐的慘死確實是她難以釋懷的噩夢,可與之相比,活人的遭遇讓她更為憂心忡忡。
她確實被賣了五兩銀子,可也只有五兩,家里早沒了米,哥哥娶完親后,弟弟緊跟著就要大起來,也不知道妹妹能否逃過被賣或者被換親的命運。
若是這旱災再不結束,或許不必等弟弟長大,妹妹很快就要迎來她悲慘的命運。
只要想到這個,時塵安便心若墜千斤石,難有笑顏。
皇帝坐在她身側,給她沏了盞熱熱的桂花茶,茶水翻著白乳的熱氣,氤到時塵安的眼眸里,她的淚滴滴答答落進茶水里。
皇帝道:“你放心——陛下已升了陸行舟的官,命他去兗州賑災。”
時塵安嚯地抬頭,眼眸微睜,似乎難以置信。
皇帝道:“陛下還抄了好多大官的家,抄出來很多的銀子,夠兗州度過荒年的了。”
“是嗎?”時塵安的雙唇因為激動而顫抖,“那真是太好不過了。”
她一連說了三次,臉頰都因此泛紅,俄而,剛剛稍微收了勢的眼淚又滴滴答答地開始掉了起來,她用手背抹去眼淚,是喜極而泣:“妹妹至少可以在家里長到十五歲了,不用太早被換出去,給男人生孩子。”
皇帝道:“那確實是再好不過的消息,不是嗎?”
時塵安用力點頭。
皇帝望著她淡笑。
他沒有告訴時塵安,這是他與大臣們對峙十數日后得到的第二份肯定,連皇帝都覺得珍貴無比。
王進寒的壽宴之后,皇帝便立刻猜到了兗州要出事,但他依然保持了沉默,直到匪災成患,事態嚴峻到不是幾個文官可以控制住時,他才派了錦衣衛去了兗州,蓋因為他需要掌握十足的證據,好把那一船的貪官都打翻下水。
他的目標從來不是抓起那一兩個地方上的貪官,那太沒意思了,大家都在貪,只殺一兩個人,是無法殺雞儆猴的。
要殺,就得挑最位高權重的殺起,要殺,就得殺到讓那些貪官膽寒不敢再貪為止。
皇帝知道傳到他手里的江山,就像是一個病入膏肓的老人,非猛藥不能治,因此他要親自提刀,剜去腐肉,挖去壞骨。
即使那會遭到群臣的反對。
可是那幫蛀蟲反對得再厲害又能怎么樣呢?他原本想要的也不是他們的感激。
皇帝望著時塵安破涕而笑,沒有告訴她這些日子與群臣對峙,對罵是多么得心力憔悴,也沒有告訴她昭獄的路他走了一遍又一遍,那些刑具他用了一件又一件,鮮血將他的雙手淋得濕漉漉。
這些都太過黑暗了,她不用知道,她只要知道她的妹妹可以在家里平安長大,不必被迫用那具未發育完全的身軀為陌生男人孕育生命即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