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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添誼把自己裹在被子里,越想越覺得憤怒。這憤怒是有失偏頗的,讓他憤怒的另有其事。可他不去想,因為那種情緒太厚重,他承受不了,會犯病。
這是下意識逃避的移情,就像他內心最深處,最真實的情感也并非憤怒。
現在許添誼覺得寶不睡覺這件事超出了他的容忍范圍,他早晚要告訴于敏施以處罰。罰死寶。最好罰得寶淚流滿面,以為媽媽和賀之昭都會不再喜歡他。
不多時,寶的臺燈大概是重新關了,空氣黑得像煤炭,什么都看不見。
紛繁雜亂的念頭到處飛舞,承認又否定。被窩黑得像最黑的黑洞,許添誼的內心有一塊在被窩的宇宙中緩慢坍縮。一切是夢多好,但不是夢。
你憑什么那么傷心呢?賀之昭是我的朋友。
不,不是朋友了。今天絕交了。
世界上沒有比賀之昭更討厭的人,他應該死掉。
……
我為什么有這樣惡毒的念頭?
上帝,菩薩,鬼。我收回我剛剛說的話,對不起,如果必須有人死掉,可以選我。
……
為什么要走呢?為什么走也不告訴我呢?
我明明、明明,那么喜歡你。
我到底做錯了什么呢?我會改的。
……
可是來不及了。
他正在失去最珍視的東西。
許添誼猛地驚醒,將整個捂在被子里的腦袋露出來。真像剛從水里浮出來,一額頭的汗。他火急火燎地翻找自己的書包,把東西一股腦倒出來。規整的課本,鐵皮文具盒,還有些大塊的碎紙片一齊落到地上。
許添誼急切地摸索著,找到了存放在客廳四處的透明膠帶、剪刀和手電筒。他尋好角度,架好手電筒,把那些和垃圾一樣的碎紙片一張張捋平,反復比對,拼好了用膠帶粘起來。
光捋過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皺褶,得以看清上面的卡通圖案。旁邊一列用極絢麗難以辨識的文字,寫了姓名、性別、聯系電話、興趣愛好。
是他一怒之下撕掉的那張同學錄。
許添誼將這張紙小心粘好了,找了筆開始往上面填東西。地址、電話號碼,這些都重要,這樣以后才有可能不會弄丟對方。汗隨著額角落到紙上,他有些驚訝自己太會流汗了,他明明冷。
去年冬天,那天,他忘記帶鑰匙,像無家可歸的棄貓,被慷慨撿回去和賀之昭睡一張床,在不知道“喜歡”一詞有多么大的威力時,就支支吾吾說喜歡,誤以為人生就該如此平穩按部就班,和賀之昭一起念書,工作,他們永遠都在一起。
在這之后的一年中,許添寶念了小學,發生很多事。許添誼被迫禪讓出友誼,情緒常常如瀕臨脫軌的列車,再再次體會生之難活不易。但什么都比不上這一次。
其他的挫折和困難或有回轉余地——成績可以再考,人可以研究方式方法,讓自己變得更加討人喜歡。
但摯友這么一走,飛機在跑道上立正、昂首,漂洋過海,就不知歸期。
從此以后,他們要見的人,要走的街,要學的知識,要過的人生,或許都將徹底不相干了。
那他們還能是朋友嗎?
第二天一大早,許添誼就提著個袋子去了對面那幢樓。
姜連清去菜場買早飯了,賀之昭獨自在家。
兩個人相互看著對方,許添誼攥著指縫間的細繩,不自在地問:“你明天走?”他特意趁著寶還沒睡醒趕來的。
“嗯。”
“什么時候?”
“早上五點出發。”
“哦。”許添誼說,把手里的東西遞過去,“給你。現在不許看。”
這遞過去的紙袋子模樣熟悉,正是他平日放在沙發后死角的那個,里面藏了所有歸屬許添誼的寶物,還有那張昨夜縫補好的同學錄。
他知道賀之昭的電玩上校被許添寶摔壞了,但他的還好著,甚至全新,原封未動。
友誼有時候也得功利一些,他要給點好東西,給點許添寶那家伙給不了的,這樣賀之昭才能記住他、感謝他。
賀之昭接過紙袋,聽話地沒有打開看。正巧姜連清帶著早飯回來,看到兩個小孩充滿愁緒地站在家門口,她把他們都攬進屋,拿出豆漿、油條和大餅招待。
許添誼吃咸大餅,賀之昭吃甜大餅。那天許添誼說絕交,但現在大家好像都忘掉了,誰也沒有重提。
姜連清看著他們乖巧地喝豆漿的樣子,忽然有點后悔。這種選擇是否是自私的?是否母性中應有的犧牲的部分被她刻意地忽略了?
許添誼先吃完,擦嘴,他看到一旁的客廳擺了兩個大箱子,快裝滿了,可屋里的東西好像什么都沒有少,問:“這些沒裝進去的怎么辦呢?”
“沒關系,帶不走的,留給我哥哥他們了。”姜連清答,“輕裝上陣。”也有不想帶走一切代表過去的器物的私心。
人生以此為切割點,注定是嶄新的、不一樣的篇章。
許添誼猶豫了下,問:“姜阿姨。你是要和那個外國人結婚嗎?”
姜連清點頭,說是。
“好。”許添誼巴巴地說,“祝你幸福。”這是沒有任何功利心,最真摯的祝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