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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姜連清的陪同下,賀之昭辦完了最后一批退學手續。坐在教務處時,負責的老師指導他填資料:“這里,你和媽媽都簽字,媽媽留個電話,沒有手機就寫座機。爸爸電話,有的話也留一個。”
房間開了暖氣,燒得賀之昭臉頰發紅。他說:“我爸爸去世了。”是他出生那年,早到完全沒有記憶。
“哦,這樣。”老師轉開話題,指點他其他的表格怎么填。
填好表,姜連清拿著表格去到處簽字,一路簽到校長室,再敲好紅章。算是暫時了結了。
有始有終。姜連清今天穿了雙底很硬的皮鞋,下樓、走路,噼里啪啦的聲音回蕩在走廊上。他們一同穿過空著的形體房、美術教室,兩人之間的沉默顯得刻意為之。
走到校門口,姜連清終于開口:“我和johnny結婚,是我們多一個家人,對johnny的家人來說也一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賀之昭點頭,“我支持。”
“謝謝你哦。”姜連清佯裝感動地受不了。
有時候,她分不清做出每個重要的決定,是她自己做出,還是依靠賀之昭給的勇氣。
賀之昭從校門口折返回班級,許添誼見人來,迫不及待湊上去,問:“你干什么去了,這么久?”
賀之昭想,該說實話了。說了并不比不說更糟,當然也不會更好。
胡愷回過頭嘻嘻哈哈地接話:“拉屎去了吧?”
許添誼不允許別人說賀之昭任何不好,盡管拉屎也沒什么政治不正確的,他還是斥道:“你才拉屎,你一天到晚拉屎。”
說、謊、很、難。
但看著那張臉,賀之昭不自主選擇了沉默。不想做讓小誼生氣的事情,這個念頭比任何其他都強烈。
雖然這種隱瞞無比脆弱且愚蠢,但是,但是。
賀之昭道:“嗯,數學老師找我。”充滿破綻的謊言脫口而出。
“找你干什么?”許添誼緊張問。一般老師找沒什么好事情。
賀之昭并不擅長說謊,他心中草擬一番,幾秒后才開口:“因為……我作業有一頁忘記寫了。”
好在許添誼百分百信任,把那種遲疑錯認成坦白的羞恥。
他一改面對胡愷的兇悍,說:“你怎么這都能漏掉呢,老師不得罵死你。”一邊指了指桌上新發下來的練習簿,“默寫本發下來了,我倆都全對。”意思是此處正有件好事發生。
放學回家,許建鋒和于敏正在廚房那張餐桌上面看各種房源的宣傳冊。看到他們回來,迅速把東西收了起來。
兩人先前似乎恰好在辯論,如今即便在戰后收拾東西了,許建鋒仍舊不甘示弱地補充:“我跟你說,肯定是這套的性價比高,三十萬而已,以后這地方,家門口就會建地鐵,一建,四通八達,房價也會上去。”
于敏用抹布擦桌子,端菜上桌,說:“差五萬!不是五千塊!”
“總價,又不是首付要一下子掏出五萬塊。”許建鋒不在意道,“你再好好想想,不過呢,反正兩房嘛,新樓盤選擇也多。實在不行,就再看看吧。”
開飯了。
許添誼協助把碗筷擺好,把飯菜端上桌。“兩房”這個字眼觸動了他的神經。前段時間,因為許添寶大了,念書了,于敏搬回大臥室,同許建鋒一起睡了。寶獨占小臥室。
如果他的理解沒有錯,新家仍舊將是兩間臥室。
所謂不患寡而患不均,這太難分配了。父母二人住去掉一間,還剩一間。
許添寶會愿意和他擠一間嗎?
大概不會吧。
第二天起床,天陰濕,也冷,云層的灰色是悲傷的灰色。許添寶穿上了鵝黃色的羽絨服,天真無邪。許添誼帶著他上學,像趕胖鴨子上架。
許添誼經過一夜,做出了重大決定,即,既然家里容忍他的空間有限,他決定初中開始住到學校去。
他已經打定主意了,只是希望朋友也能加入。
午休時候,許添誼裝不經意問身邊人:“誒,我聽說初中住宿挺好的,大部分都有空調了,六人一間。”此為鋪墊。
賀之昭點點頭。他正在負責吃兩人份的胡蘿卜。
許添誼壓著期待,問:“我聽說二附中能住宿,你會住么?”
賀之昭困擾地看著盒飯,答:“我不會住。”住不了。
許添誼目標明確,被拒絕了,并未立刻氣餒。他繼續游說道:“可是呢,我們家……以后可能會搬家。如果住宿舍,到時候我們倆晚上也可以呆在一起,你說呢?”
賀之昭搖頭。
賀之昭想也不想就再次拒絕的樣子讓許添誼感到訝異,這不在他的預料中。
就沒有一點點也想晚上一起學習的念頭么?為什么都沒怎么想就拒絕呢?
他再次爭取道:“反正、反正你想家了也可以隨時回去的……”
賀之昭繼續搖頭。
被連著無情且干脆地拒絕了三次,許添誼有些尷尬,自作多情過猛。他本自信地以為賀之昭大概率會答應的。
他抿著嘴快速回轉身,強裝體面道:“切,不住就不住,反正我要住!”還是生氣了。
至此,心中也不免失落和嫉妒。許添誼希望有個空間做點“自己”想做的事情,可以把自己藏起來,不用怕發那種“病”了,給于敏看見。
但這自我的重量在龐大的家庭機構中顯得過于輕微,不足為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