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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樣尷尬的沉默一直持續到許婉樓開口,才被堪堪打破。
她總共才沒吃幾口,就把筷子放下了:“小桃兒的轉學手續辦的怎么樣了?”
陶竹也跟著放下筷子。
她不知道手續流程那些事,正思考該怎么回答,王雪平已經先替她答了這個問題:“還沒辦呢,孩子這一路折騰過來也累了,下午讓她先休息了一覺,學校那邊我提前問過了,到這個月15號都是她們年級主任值班,后天我休班,正好帶她過去考試,考完試確定分班才能正式辦手續,您不用擔心,開學還有陣子呢,手續來得及辦,不耽誤的。”
許婉樓才問了一,王雪平就習慣性答好了后面的二三四五六,剩下的話她全沒了再說的必要。
“哦,這樣啊。”許婉樓轉頭看向蔣俞白,“laurence你這幾天不忙的話,可以抽空帶小桃兒去辦一下呢。”
被叫到名字的蔣俞白毫無反應,像沒聽見似的,修長的手指捏著筷子的遠端,事不關己地夾起蟹肉放進碗里,連眼皮都不屑于朝許婉樓的方向抬一下。
好像他才是來吃鴻門宴的那個。
他倆這樣對于彼此這樣詭異而又疏離的關系似乎已經習慣,但俗話說得好,只要他們不尷尬,尷尬的就是別人。
身為飯桌上唯一的“別人”,陶竹尷尬到頭皮發麻,腳趾拼命抓緊地面找平衡。
反觀許婉樓,被忽視了也仿若無事發生,笑容像天生掛在嘴角一般:“那平姐你想去的時候可以問下司機,看看誰有空就帶你們去一趟,讀書是大事兒,最近天氣熱,別讓孩子中暑了。”
“哎,謝謝許老師想著。”王雪平感激道,“不過司機就不用了,您出門什么的別找不著人,她學校離這邊沒多遠,我帶著她坐公交車去就行,幾站路,曬不著的,也能順便熟悉下城市。”
“這樣也好。”許婉樓評價,“畢竟剛來,多看看也好。”
王雪平:“是呢,就是您說的這個道理。”
話題到此戛然而止,一直到晚餐結束都沒人再主動說過話,想到整頓飯里他們說的為數不多的話竟然全都是跟她有關的,讓本就緊張的陶竹更坐如針氈。
胃里咕嚕幾下,陶竹才發現她緊張到都餓了,便重新拿起筷子,視線在餐桌上檢索。
忽然,離她最近的松露鵝肝被端走,取而代之的是鮮甜粉嫩的水煮蝦。
一向對于外界事不關己的蔣俞白把手里的水煮蝦放下,把另只手上端著的松露鵝肝擺到他面前剛空出的那塊位置,全都做好后他松散地靠著椅背,揚了揚下巴指向水煮蝦:“不是愛吃蝦么?”
陶竹舉著筷子的手微顫了下,她沒想到他竟然還記得。
“還是說,”他勾唇一笑,單腿微屈踩在椅子架上,“上了年紀,口味也變了?”
第4章 圓潤柔軟
要說起來,陶竹愛吃蝦這事,估計蔣俞白這輩子都忘不了。
她爺爺奶奶做飯特別不好吃,到可以被評價為難吃的地步,蔣俞白吃第一口,還以為不小心吃錯了什么動物的飼料,當著爺爺奶奶的面呸呸吐了一地,為此還被蔣中朝教育了一頓。
但是再怎么教育,蔣中朝和許婉樓住在那的幾天,蔣俞白的日子也是好過的。
那時候王雪平也跟著他們回繁春了,她雖然在蔣家不負責廚房,但也知道他的口味,能順著他的口味做點東西吃,等他們都回北京了,只剩下蔣俞白一個人住在那以后,也不知道是不是蔣中朝跟陶竹她爺爺奶奶交代了什么,反正那倆老人是一點不慣著他,就那么幾樣菜天天輪著做,蔣俞白愛吃不吃,不吃就餓著,絕不給他開小灶。
沒轍,人是鐵,飯是鋼,鐵骨錚錚的蔣俞白餓了一禮拜以后,不得不向現實低下了他高貴的頭顱。
他是餓,但不是沒有味覺,陶竹她爺爺奶奶做飯圖省事,對食材不講究,菜還好,最多就是豆角在嘴里拉絲,但未經仔細處理過的豬肉,泛著濃濃的肉腥味,蔣俞白得憋著氣才能勉強咽下一塊。
那種時刻,唯一的人間美味,就是偶爾一頓的水煮蝦,矜貴的蔣俞白連不去蝦線都忍了。
可他忘記了一件事,他有味覺,陶竹也有。
陶竹吃慣了爺爺奶奶做的飯,雖然不覺得飯難吃,但她也覺得水煮蝦好吃,特愛吃。
就算跟蔣俞白關系好,也從來沒產生過把好吃的給他分一點的念頭。
她家有規矩,菜得吃多少夾多少,不許把桌上的菜都夾到自己碗里霸占,因此每次一有水煮蝦,陶竹為了多吃點,都吃的狼吞虎咽,蔣俞白哪見過這陣仗,等他白皙的手指慢條斯理地把手里的蝦線剝干凈送進嘴里,再一抬頭,好家伙,最多盤子里再剩倆。
剩下的還得是可憐巴巴的小蝦米。
塞牙縫都夠嗆的那種。
就這陶竹還得再搶一個。
蔣俞白一開始是不服輸的,但搶了幾次之后,他發現他真搶不過陶竹。
他看不懂她剝蝦的手法,看不明白她究竟是怎么做到一掰整個都下來的。
沒看懂,但他看開了。
蔣俞白能屈能伸,認命地從包里拿出一張紅色紙鈔,深諳談判套路的他上來就把籌碼開到最高,高到對方無法反駁:“你每次多分給我一個蝦,我就給你一百塊錢。”
聽到這個交易的時候,陶竹正在洗手,她像看神經病似的看他,又看看他手里的錢,不解地問:“我要你錢干嘛?”
傻嗎!
蔣俞白撐著頭無奈笑了會兒,高大的身形斜倚在洗手池邊,拇指摩挲額頭,老神在在地給她講最基礎的商業計算邏輯:“姑且按照北京的物價來給你算吧,咱們假設你奶奶買的蝦是三十五一斤,那我買你一只蝦的一百塊錢,實際上是不是可以買將近三斤的蝦?哪怕生姜、水、燃氣費,連著調料汁我也都給你算進成本里,也至少,至少也得買兩斤半的蝦。”
生意家庭出身,他這成本已經算的非常高了,一百塊錢里甚至包涵了原料折損,這要真做生意,褲衩都得賠干凈了還得賣給人家打一輩子苦工。
蔣俞白這輩子聽都沒聽說過這么虧本的生意,他說到最后,咬牙切齒地重復了兩遍。
陶竹雙手抹了肥皂,搓均勻后左手用力攥拳,透明氣泡隨著她緩緩松開拳頭時食指和拇指撐開的縫隙,一點點擴大。
微風輕拂,脆弱的泡泡在她手中輕顫了幾下徹底碎開。
她對著消失的泡泡遺憾地“啊”了聲,像是才想起來旁邊有這么個人似的,轉頭看向他,重復道:“能買兩斤半呢。”
她這態度還能再敷衍點嗎?